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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性發作就已經夠疼了。
卻抵不過此刻心口鈍刀剜肉的痛。
阿孃懷我時傷了胎氣。
我生下來不足月,只有兩個巴掌大。
郎中斷言養不活。
外祖父心疼,便將我養在京城。
一養就是十四年。
去年父兄來信,說想要一家團聚。
於是我便收拾行囊,趕去了漠北。
裴決不捨得我,非要與我同去。
他說北地苦寒,怕我受委屈。
怕沈家人偏心幼妹,擔心沒人疼我。
還說等我及笄後,就娶我爲妻。
可到了漠北,我因水土不服,幾乎日日都在生病。
而小妹鮮衣怒馬,一箭驚了滿座賓客。
也擾亂了裴決的心。
他開始記不住我喝藥的時辰。
卻記得小妹愛喫甚麼果子。
陪我讀書,讀到一半總要失神。
馬蹄聲脆,春衫薄。
少年人的心,變得比漠北的風還快。
父親一拍桌案,震得茶盞跳了起來。
“沈棲遲,今日你臨陳脫逃,那就罰你抄兵書十遍。”
“不抄完,不準喫晚膳!”
我跪在地上。
五臟六腑像被人攥在手裏。
大哥皺眉開口。
“爹,棲遲身子弱,禁不住您這樣懲罰。”
“依我看,還是讓她回房禁足,好好養着吧。”
二哥也勸道:
“就是,明日就是她的及笄禮,總得要讓她好好休息。”
父親垂眸看我,眼底閃過一絲心軟。
去年我剛回漠北,夜裏咳得睡不安穩。
父親來看過我一次。
第二天,桌上就多了一支滋補的百年人蔘。
父親只是恨我不成器,但也是疼愛我的。
就在我準備坦白喝了毒酒殉城時,
小妹突然誒喲了一聲。
她捂着手臂,眼眶微紅。
“我的手好像被敵軍的刀劃傷了,好疼......”
二哥一個箭步衝過去。
“快讓二哥瞧瞧!”
裴決也快步上前,眉頭擰成一個結。
“請軍醫來,仔細查查,別落下病根。”
大哥柔聲哄她。
“月兒不哭,回頭大哥給你多S幾個匈奴出氣!”
小妹趴在大哥肩上,眼睛卻越過衆人,望向我。
嘴角彎起一個得逞的弧度。
隨即又立刻癟下去。
“沒關係的,我只是受了一點小傷。”
“你們不是在聊阿姐的及笄禮嗎?這個更重要。”
父親拂袖,聲音冷得像漠北臘月的雪。
“她就算及笄了又如何?”
“癡長你三歲,卻是個上不得陣,護不得城的廢物!”
祠堂的門轟然關上。
眼前頓時黑黝黝的一片。
以前我每逢發病,
整個人就像是被困在黑暗裏。
喊不出,動不了。
只能聽着自己的心跳,一聲比一聲慢。
直到阿孃衝進來抱起我,哭着喊我名字。
從那以後,我房裏的燈,徹夜不熄。
阿孃總說,棲遲別怕。
燈亮着,閻王爺就找不着你。
在燭火的陪伴下,我熬過了三歲。
熬過了十歲,熬到了和父兄團聚。
可到了漠北第一夜,我剛把燈點上,
推門進來的小妹看了一眼,掩嘴笑道:
“阿姐都多大了,還點燈睡覺呀?”
“也對,京城來的嬌小姐嘛。”
說完後,她霸道搶走了燈油。
第二天,我紅着眼去找父親。
他皺眉看了我半晌。
“一盞燈而已,也值得哭?”
“沈家的兒女,睡的是刀鞘,枕的是馬蹄。”
“你卻膽子小到連黑都怕,真是不像話。”
後來,我便習慣了在黑暗中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