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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姐姐沈清棠來接我回沈家。
她開的是三年前送我去裴家老宅時的那輛黑色賓利。
車門打開,我一眼便看見後座放着一盒薄荷糖。
“還是你以前常喫的牌子。”
沈清棠替我拉開車門。
“你坐車容易暈,含一顆會舒服點。”
我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裏。
辛涼的味道在舌尖化開,我忽然想起三年前。
那天也是她親自開的車。
沈家的債主堵在門外,母親將一份入贅協議扔到我面前。
我不肯籤,沈清棠便抓住我的手,把筆塞進我掌心。
“硯舟,沈家欠了十幾個億。”
“只要裴明月肯注資,公司就還有救。”
“你不過是換個地方生活,就當幫家裏最後一次。”
我問她,爲甚麼不是她嫁進裴家。
她說她是沈家繼承人,不能改姓,也不能受人指點。
後來,她親手把我的行李送進裴家。
第二天,沈家起死回生。
我卻成了整個京市都看不起的贅婿。
三年過去,她還記得我暈車。
卻從沒問過我,那天獨自走進裴家時,有沒有心寒過。
車停在沈家別墅側門。
沈清棠先下車看了一圈。
“從這裏進去。”
“外面都是盯着裴家和顧家的記者,不能讓人拍到你回來。”
我跟着她走進客廳。
父親紅着眼迎上來,一把抱住我。
“硯舟,你終於回來了。”
可下一秒,他便緊張地看向落地窗。
“窗簾怎麼沒拉?”
“萬一被人拍到怎麼辦?”
傭人立刻合上遮光簾。
客廳瞬間暗了下來。
母親坐在沙發上,面前擺着三本墓園宣傳冊。
屏幕上,是殯葬公司提前發來的追悼會效果圖。
我的黑白遺照立在正中央。
下面寫着一行字。
愛子沈硯舟,永遠活在我們的思念裏。
母親抬頭看了我一眼。
“正好,你自己選個地方。”
“西山那塊安靜,但價格有些高。”
“南郊遠一點,不過風水師說旺家族後代。”
我翻了翻宣傳冊。
“我都死了,還需要替沈家旺後代嗎?”
母親臉色微沉。
“只是個墓碑,走個形式。”
“你到底是沈家的兒子,總不能甚麼都不留。”
父親趕緊拉住我的手。
“你母親不是那個意思。”
“我們只是想給你留個能看看你的地方。”
我問:
“你們會來看我嗎?”
父親愣住了。
沈清棠坐到電腦前,避開我的目光。
“清明和你的生日,我會安排人送花。”
原來不是她去。
是安排別人去。
公關公司的人很快到了。
他們帶來三版訃告,還有一段提前錄好的紀念視頻。
視頻裏,沈清棠對着鏡頭紅了眼。
“硯舟一直是個很懂事的弟弟。”
“他雖然做過一些不體面的選擇,但永遠是我們最愛的人。”
視頻播放結束,沈清棠皺了皺眉。
“‘不體面’刪掉。”
公關經理問:
“那三年前入贅裴家的事怎麼解釋?”
母親淡淡開口:
“不用解釋。”
“人都死了,外界自然不會繼續追着他罵。”
我看着屏幕裏的姐姐。
“我的悼詞,你已經錄完了?”
她有些不自在。
“只是預錄。”
“遊艇出事後第一時間發出去,輿論更好控制。”
說完,她把那盒薄荷糖推到我面前。
“硯舟,別想太多。”
“你又不是真的死。”
我點了點頭。
“我去了國外,還能給父親打電話嗎?”
客廳忽然安靜下來。
母親合上宣傳冊。
“不能。”
“裴家會給你新的身份,你一旦聯繫國內,就可能暴露。”
“那過年呢?”
父親握緊我的手。
“硯舟,你已經長大了,過年一個人也沒甚麼。”
“實在孤單,就讓傭人陪你。”
我又看向沈清棠。
“你會來看我嗎?”
她沉默片刻。
“公司現在離不開人。”
“等風頭過去再說。”
可我們都清楚,風頭永遠不會過去。
因爲沈硯舟已經死了。
死人沒有姐姐,也不該再等誰去看他。
沈清棠送我出門時,又往我掌心塞了兩顆薄荷糖。
“裴明月沒有虧待你。”
“房子、錢、新身份,普通人幾輩子都掙不到。”
“她肯安排好你的後半生,已經夠負責了。”
我低頭看着掌心裏的糖。
三年前,她開車把我送進裴家。
三年後,她又開車把我送回裴明月身邊。
第一次,她說是爲了沈家。
這一次,她說是爲了我好。
結果始終一樣。
她只負責送我走。
從沒想過接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