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個月打到華盛頓
第一章 三個月打到華盛頓
“黑田,七天後就定退學名單了,你還往料理店跑?三浦教官可說了,你這成績,別想領軍官的衣服,回部隊扛槍去吧。”
料理店門口,一個懷裏夾着報紙,手裏提着包的青年,正拿着張通知,勸面前準備抬腳進門的同學。
那通知上寫得明白,成績不合格,擬予退學,七日後複覈。
還有個名字。
黑田六郎。
退學還不算完,三浦已經替他打聽好了去處,原部隊正準備補人去前線,回去恰好趕得上。
別人畢業當軍官,他畢業當補充兵。
別人拿筆指地圖,他拿命往地圖上填。
如此體貼的安排,黑田六郎實在有些消受不起。
那同學看着二十歲上下,穿的是軍校學生的制服,右手捏着兩張鈔票,左手則按着腰間的錢袋。
不用問,這是個準備當軍官的。
事實也的確如此,這青年真就是即將畢業的軍校學生,名叫黑田六郎。
只是如今離畢業還有一段,離滾蛋倒只剩七天。
成績是前身考的,教官也是前身得罪的,輪到他接手,連卷子都沒機會再答一回。
軍官沒當上,先給他安排了個大頭兵。
“每天不是喫拳頭大小的飯糰,就是喫飯糰大小的拳頭。”
“日軍老兵欺負新兵可是出了名的,動輒就是一套精神注入棒。”
進營房先挨老兵的耳光,掙那點錢還不夠自己買藥,真上了陣,長官一句衝鋒,他便得往槍口上跑。
死了,給家裏寄張紙,誇一句英勇。
好事全在紙上,壞事全在他身上。
他爹總說兒子得替祖父爭光,照這個安排,光倒是爭了,兒子沒了。
只不過黑田六郎這個名字,他如今聽着還有些不習慣,遠不如“鬼子六”來得親切。
原因無它,前世朋友就這麼叫他。
至於爲甚麼叫鬼子六,說來話長,總之不是因爲他祖上有甚麼問題。
誰想這外號叫着叫着,竟真叫出個鬼子來。
而要說這一世身體的黑田家祖上,也是顯赫過的,老太爺提過刀,祖父帶過兵,都曾爲了上面那位主立下汗馬功勞。
只不過祖父生前再是顯赫,如今人都沒了幾十年,黑田家也沒再出甚麼大人物,所以如今這黑田家,其實也就東京一普通軍人家庭。
一家老小,除了靠他爹那點收入過活,就指着兩位出嫁的姐姐時不時接濟一些。
這日子在普通人家之中可能算好的,但同學校裏那些父親當將軍、舅舅在機關的同學相比,那可就是一點也拿不出手了。
誰讓黑田家的祖父死得早,父親又沒甚麼出息。
雖說老傢伙個個星期都要擦一回祖父留下的軍刀,逢人便說自家是軍人世家,可在那些真正的軍官世家眼裏,他黑田家也就是個有刀的。
而且這刀還不能賣。
這是老傢伙說的。
另一件不能賣的,是祖父的勳章。
這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也怪黑田家的祖父當年實在是太講究,將錢拿出來接濟舊部,替人還債,死後根本沒甚麼遺產留給兒孫,導致黑田家一代不如一代,屬於典型家道中落的軍人之家。
好名聲倒是留下不少。
問題是好名聲不能下鍋,舊部的兒子也沒哪個送錢過來,所以這名聲在鬼子六看來,多少有些不中用。
更讓人發愁的是,黑田家的人丁打他祖父那輩起,也是越發凋零,到了他這代,男丁竟然就他一個,當真成了黑田家的活寶。
一家子就這麼一個男丁,黑田家上下肯定對這青年無比重視,又是指着他勤奮學習,好光宗耀祖重振家門;
要麼就指着他認真訓練,從軍報國,不說掙個大將,怎麼也得替子孫掙個大佐,要不然再這樣坐喫山空下去,指不定哪天連祖父的刀都保不住。
問題是黑田家這位活寶,不但文不成、武不就,還沾染了一身壞毛病,成天跟着一幫同學胡吃海喝,要麼就是打牌賭錢,生生把他爹氣倒幾回。
但這事真不能全怪黑田六郎。
前面兩個姐姐,另有三個哥哥都是出生不久後夭折,家裏好不容易保住這麼一個,自然捨不得管得太狠。
他爹管,他娘護着。
他娘沒了,他姐姐護着。
他姐姐不在,他自己跑。
久而久之,便成了這副德性。
再者,他爹也是個上樑不正的,嘴上講的是家族榮譽,腿上走的是料理店的路,幾杯酒下肚,同年紀能當他女兒的姑娘說話都帶笑。
如此,他有甚麼臉教訓兒子?
日子原本就這樣過去,可是不出意外的意外來了。
一個後世的靈魂不知怎麼的就附到了黑田六郎身上,然後便有了現在這一幕。
“回去做甚麼?等三浦給我量棺材?”
鬼子六把那張通知摺好,塞進衣袋,又將兩張鈔票放回錢袋,繫緊袋口。
通知還沒變成命令,事情就有得辦。
三浦不肯給他過,那就找個三浦得聽話的人,總不能教官說他不行,他便真去當死人。
“還有,你父親可是說了,再進這等地方,就把你的腿打斷。”
同學又替他添了一件煩心事。
“怕甚麼?只許他州官放火,不許我百姓點燈啦!”
“他要是學好的話,給我多省些家產下來,我能窮到只能來這家店?”
說完,不管同學,自顧自就進了門。
跟來的青年叫松田豐,是他在軍校的同學,老家在大阪,家裏經營着幾間鋪子。
同鬼子六這種祖父留下好名聲的人家不同,松田家的祖父沒留下甚麼名聲,只留下錢。
這點好。
鬼子六很喜歡。
不過鬆田本人沒那麼大方,借錢時得寫字據,還錢時得數兩遍,哪怕同學之間請頓飯,他也要先問清楚由誰結賬。
這回肯跟來,一是鬼子六答應將以前借的那筆錢還了,二是聽說這家店的飯好喫。
至於勸鬼子六別進門,純粹是替他父親捎句話。
他父親問起來,能說自己勸過。
腿要真打斷了,也不能怪他。
遠處那些有名氣的料理店,纔是真正的銷金窟,上檔次的所在,這家同那些相比,檔次明顯不及。
但檔次不及歸不及,錢也不是那麼好省的。
尤其是鬼子六今天特意帶着錢出來,就怕待會兒談正事的時候,人家讓他先結掉上回的酒賬。
酒賬可以欠,正事不能耽誤。
松田嘴裏嘟囔着萬一他父親知道怎麼怎麼的,腳下卻是緊跟着,進門便下意識地要往裏面走,因爲他知道黑田六郎喜歡坐哪間屋子。
輕車熟路到了門邊,松田正要問姑娘在不在,卻見鬼子六用很奇怪的目光看着他,然後恨其不爭地搖了搖頭。
“沒前途,腦子成天在想甚麼。”
“啊?”
在松田莫名其妙的目光中,鬼子六走到了外頭一張桌子旁,將他懷裏的報紙接過來,拍了拍空着的椅子,叫他坐下。
這家店倒也有些門道。
喫飯的地方,同請人喝酒談事情的地方分開,普通客人花普通客人的錢,有身份的人則花有身份的錢。
酒都是酒,飯都是飯,換間屋子,價錢便不一樣。
鬼子六從前不懂這個,如今懂了。
他今天來有正事,身份暫時用不上,所以先坐外頭。
等將來有了公家的錢,再去裏面談公家的事。
不能亂了規矩。
這會店裏客人不多,鬼子六坐下之後,也沒急着叫人,只將松田帶來的包打開,從裏面摸出一疊稿紙。
這是他給自己找的門路。
求三浦,三浦叫他回去等通知,求家裏,老傢伙只能拿着祖父的照片嘆氣。
照片要是能批條子,他何至於走這一趟。
得找個有用的人,最好是能讓學校覺得,黑田六郎雖然成績不好,卻值得留下的人。
將軍便很合適。
不過將軍憑甚麼替他開口?
得先叫將軍高興。
這疊稿子,就是給將軍準備的。
松田總算回過神來了。
“你要找佐久間先生的話,直接送到他那裏不就行了,爲甚麼還來這裏?”
鬼子六卻扭頭哂了一口。
“誰說我是來送稿子的?”
松田看看那疊紙,再看看他,愈發糊塗。
不是送稿子,難道是來賣紙?
這點紙值不了幾個錢,也不夠還自己的賬。
鬼子六沒急着解釋,只從報紙裏抽出一張,將上面的大本營戰報指給他看。
敵軍潰敗。
戰果巨大。
士氣高昂。
寫得多好。
他這幾天看了不少,看一回便覺得少寫了些東西,上面如此英明,下面如此勇猛,只打眼前這些敵人,未免可惜。
總得再找個夠分量的。
美國就挺好。
有錢,有船,有工廠,真打贏了,甚麼都不缺。
至於打不贏,那是將軍們的事情,輪不到一個尚未畢業的學生負責。
“如今國家連戰連捷,咱們身爲軍校學生,總得出把力吧?我尋思寫篇文章,好給上面添些信心。”
鬼子六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極爲嚴肅認真。
“啥?”
松田以爲自己耳朵聽錯了。
黑田六郎會寫文章?
學校裏的作文交上去,教官看完都得先喝口水,緩一緩再罵,他怎麼就想到給上面添信心了?
鬼子六卻沒理會同學的驚訝,將那疊稿紙朝他面前一推。
這是他熬了幾個通宵才寫出來的心血。
題目也改了好幾遍。
最初叫《對美作戰之我見》,後來覺得不夠痛快。
又改成《對美作戰必勝論》,仍覺得欠些火候。
最後才定下來。
松田低頭一瞧,只見最上頭那張紙,寫着一行大字。
《三個月打到華盛頓》。
下頭則是黑田六郎的名字。
名字寫得尤其認真,唯恐人家看不清,回頭提拔錯人。
松田將稿子拿起來,瞧了瞧題目,又瞧了瞧自己的同學,沒敢立即說話。
三個月。
他家鋪子進一批貨,有時候都不止三個月。
這位同學倒好,三個月就要跑去美國。
難道船票不要錢?
松田翻開稿子,準備找找黑田六郎從哪裏上船,卻先看到一段美國人的壞毛病。
貪圖享樂,喫不得苦,沒有獻身精神。
接下來還有。
美國士兵喫肉,喝咖啡,打仗還要領薪水。
簡直不像話。
松田看到這裏,手指停在“薪水”兩個字上,好半天沒往下翻。
鬼子六伸手,將那頁翻過去。
“你看後面,後面纔是正事。”
後面確實是正事。
美國人這麼捨不得死,戰爭一起,必定爭相逃跑,日本只要不斷進攻,便能迫使他們求和。
賠款是肯定要賠的。
船也要賠。
工廠不能拆的話,可以折成錢。
總之,美國人有甚麼,就得賠甚麼,不能叫日本白跑一趟。
松田越看越認真,終於找到一處自己懂的,問道:
“你這賠款,是不是少寫了個零?”
鬼子六拿過稿子瞧了瞧。
沒有少。
不過同學說了,也可以再添一個。
反正錢是美國人出,他有甚麼捨不得的。
拿筆添完,鬼子六又將稿子放回松田面前,叫他繼續看,自己則盤算起這篇文章印出來之後的事情。
只要能引起些議論,不勞他毛遂自薦,也會有想討上面歡心的人,將文章遞上去。
甚麼都不衝,也得衝那句三個月啊!
上面的人看着能不高興?
高興了,能不問問文章是誰寫的?
問明白了,能不覺得這個年輕人很有見識,值得培養?
到那時,鬼子六覺得自己想不發達也難。
甚麼?
自己是中國人,怎麼替日本想起好辦法來了?
這事得看怎麼講。
美國人要是聽了想生氣,那就生氣,日本人要是聽了想開戰,那就開戰,他鬼子六反正不去。
如今最要緊的,是趁這份軍校學生的身份還在,趕緊讓文章印出來、遞上去,找個肯替自己說話的人,把退學的事情壓下來。
留在學校,才能畢業,畢業才能當軍官,當了軍官纔有機會留在國內,做官,做最大的官。
人活一世,現實一點總不會有錯。
至於這篇文章能不能經得住推敲,鬼子六倒沒甚麼擔心。
他沒瞎寫。
大本營說敵軍不行,他便寫敵軍不行。
大本營說日軍勇猛,他便寫日軍勇猛。
通篇都是照着上面的意思來的,誰要覺得他寫得不對,先去同大本營講。
他一個學生,沒資格跟人爭這個。
松田看完,將稿子按原樣放好,卻還惦記着前頭那段,忍不住問:
“黑田,美國人打仗真給錢?”
“給。”
鬼子六答得乾脆,旋即又補上一句。
“往後你跟着我,也給。”
松田原本準備往門口挪的椅子,這回又挪了回來。
錢多錢少可以另說,先問清楚去不去美國。
鬼子六讓他放心,哪兒也不用去,等自己發達了,留在日本一樣能掙。
如此,松田覺得這篇文章倒也值得印一印。
只是印歸印,他身上的錢不多,原來那筆賬也不能一併算沒了。
鬼子六沒空同他扯這些,讓他去問問佐久間先生是不是在店裏,在的話,就請過來看看。
這也是他今天來這裏的原因。
佐久間經營着一家小雜誌,喜歡同軍人來往,也喜歡替軍人說話,他爹以前在這裏同人喝過酒,算是有些交情。
把這篇文章拿給他,肯定比送去一般的地方管用。
松田去了沒多久,便領着一個剛喫完飯的中年人回來。
佐久間聽說黑田家的兒子寫了篇對美作戰的文章,也有些好奇,坐下便接過稿子。
瞧見題目時,他先點了點頭,又將紙往近處拿了拿。
“黑田君,這三個月,是從開戰那天算?”
鬼子六給他倒了杯茶,答得很是自然。
“從登上美國那天算,坐船的日子不算。”
佐久間端茶的手停了停,又瞧了眼那行大字。
怪不得敢寫三個月,合着過不去就不用算!
海上打多久,船沉多少,跟這位黑田君都沒關係,得有人先把他送上岸,他才肯給美國人掐日子。
這小子,年紀不大,倒是又奸又滑。
佐久間拿起筆,準備將這句話補到題目下面,鬼子六卻伸手按住稿紙。
“先生,這個寫在裏面就行,題目還是大一些,大家看着也高興。”
佐久間看了他一眼,直接把稿子翻到最後一頁,在署名上頭添了一行小字。
若不仔細看,還以爲是不小心把墨水滴上去弄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