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軍部的敲門磚
第二章 軍部的敲門磚
三個月?
哪三個月?
分別是上岸後叫美國人明白打不過的第一個月、叫美國人明白逃不掉的第二個月,以及叫美國人明白不賠錢就別想過日子的第三個月。
要有人問了,日本人怎麼上岸的,鬼子六便回他,自己寫的是陸軍怎麼打,坐船的事情找海軍去。
各有各的差事,不能亂來。
再看文章,開頭便是鬼子六從報紙上抄下來的幾段戰報,敵軍驚慌失措,日軍勇往直前,將軍指揮若定,一仗接着一仗地贏。
至於同一個地方爲甚麼要贏好幾回,鬼子六沒問。
他是來寫文章的,又不是來查賬的。
人家大本營還能騙他一個學生?
肯定不能。
不能,那就照着寫。
抄完戰報,再往後便是美國人的壞毛病,貪財,好享受,凡事講價錢,既不肯白乾活,也不肯白送死。
如此,鬼子六認爲,只要日本人肯打,美國人就得退。
美國人退一步,日本人進一步。
美國人退兩步,日本人進兩步。
退到華盛頓無路可退,自然就該談賠款了。
至於中間隔着多少路,鬼子六沒寫,免得讀者看了嫌累。
行軍的事情,由將軍安排。
賠款的事情,他可以先安排。
整篇文章以日軍登陸美國本土爲主線,再引出美國士兵如何貪生怕死、美國商人如何急着做買賣,最終帶出總統親自求和的熱鬧場面。
文章最後一段,便是鬼子六替美國總統寫好的講話。
總統先生先問左右,日本人究竟想要甚麼。
左右答曰,錢。
總統先生又問,有沒有別的辦法。
左右答曰,沒有。
於是總統先生思索良久,終於下定決心,叫人打開國庫。
先賠一筆,再問日本人夠不夠。
不夠,再賠一筆。
這便是鬼子六的安排了。
美國總統好歹也是個總統,不能寫得一點眼力都沒有,否則將來人家拿着文章找過來,六爺也不好解釋。
賠錢賠得痛快些,至少能給人家留個體面。
佐久間看到這裏,嘴角動了動,又往後翻,發現後頭竟然還有一句。
“若國庫不足,可向美國民衆募集。”
他將這句話指給鬼子六看,問是不是還準備讓美國人自掏腰包。
“國家有難,國民出錢,總不能甚麼都指着總統先生吧。”
鬼子六回答得很認真。
“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先生覺得有甚麼不妥?”
沒甚麼不妥。
佐久間想了想,覺得自己確實沒必要替美國人心疼錢,便將那句話留了下來。
這一留,鬼子六對他又高看了幾分。
能做生意的人,果然懂得甚麼事情該管,甚麼事情不該管。
不是自己家的錢,操那麼多心做甚麼。
當然,賠款之後還得有別的安排。
日本將軍如此英明,軍官如此勇猛,總不能白忙活。
鬼子六替他們準備了一場慶功宴。
美國總統親自出席,當着衆人的面,對日本將軍的遠見卓識大加稱讚,又請人取來美國特產,慰勞遠道而來的日本勇士。
最後,日本將軍舉杯,總統先生陪着舉杯,滿場歡呼,至此,《三個月打到華盛頓》結束。
然而打到華盛頓的文章結束,《美國人爲甚麼願意賠錢》這篇續作,卻等着出爐。
這便是鬼子六的後手了。
只要這篇文章能引起議論,不勞他一處處去求,自會有想討上面歡心的人,將文章遞給有身份的軍官。
甚麼都不衝,也得衝最後那場慶功宴啊!
如此,將軍們能不想看看自己如何指揮若定,如何逼得美國總統開國庫,如何替國家掙來一大筆錢?
掌握人事的軍官們,能不見見想出這份好辦法的軍校學生黑田六郎?
到那時,鬼子六覺得自己想不發達也難。
佐久間卻在最後那場慶功宴上停了下來。
他取過筆,準備在將軍的稱呼前頭添個名字,寫到一半又把筆放下,問鬼子六究竟想給誰看。
這事不好胡填。
填甲將軍,乙將軍看了未必高興。
填乙將軍,甲將軍知道了,也未必願意替雜誌說話。
“先空着。”
鬼子六將那頁紙拿過來,瞧了瞧空出來的地方,覺得還不夠,又請佐久間多留些。
“往後誰願意指點,就給誰填上。”
佐久間看了他一眼。
好傢伙,連打敗美國的將軍都還沒選出來,錢倒是先替美國人分好了。
也罷。
哪個將軍願意誇這篇文章,哪個將軍便是文章裏的將軍,很公平。
佐久間把那頁擱在一旁,又問文章裏那些誇將軍的話,是不是也能改。
鬼子六表示可以。
英明,果斷,勇猛,料事如神,都備着。
有哪個詞將軍不喜歡,就換個將軍喜歡的。
這事他擅長。
前世單位寫材料,哪個領導是親自部署,哪個領導是高度重視,他都能寫明白,何況如今就一場還沒打的仗。
難度不大。
松田在旁邊聽着,終於明白鬼子六今天究竟是來做甚麼的。
原來是給將軍找錢。
錢由美國人出,好話由黑田六郎說,印文章的錢則暫時沒人認。
想到這裏,他便將自己的包往腳邊挪了挪,免得六爺說到興頭上,忽然想起同學家也有錢。
鬼子六卻沒空惦記他。
他這會想的,是怎麼利用好自己軍校學生的身份,好好鑽營門道,爭取畢業後能留在國內,成爲哪個將軍跟前有用的人。
甚麼?
人在日本,不想着拼命,竟想着升官發財?
你能,你來!
反正鬼子六把自個悶了好幾天,各種法子都想過,再仔細琢磨,竟是發現沒一個有眼前這條路方便。
他一個尚未畢業的學生,沒錢,沒人,連出門喫頓飯都得看錢袋,談甚麼掀翻軍部。
跑去中國,更不成。
這具身體家裏擺的照片、掛的軍刀,沒一樣能替他證明自己是個好人。
人家問他祖父幹過甚麼,他總不能說祖父幹過的事情,同孫子沒關係。
有關係的。
至少祖父要是沒留下這麼個軍人家庭的身份,他連軍校的門都不一定進得來。
利用好這個身份,先穿上軍官的衣服,再想辦法管錢、管糧、管倉庫,纔是正道。
人活一世,現實一點總不會有錯。
將《三個月打到華盛頓》這篇文章作爲自己邁入軍部的敲門磚,鬼子六是很有信心的,原因無它,上面喜歡聽好消息。
學校裏的教官也一樣。
說敵軍不堪一擊,教官聽着順耳。
說日軍戰無不勝,教官點頭稱是。
說補給得提前準備,教官便嫌學生過於怯懦,怎麼還沒打,就先想着喫飯。
這話讓鬼子六記得很牢。
如此,文章裏不能講缺糧。
講了,上面不愛看,下面也不愛傳,何必自找沒趣。
不過飯還是要喫的。
尤其是六爺自己的飯。
所以文章里美國人的國庫、倉庫、工廠都得好好留着,不能打壞,最好日軍一到,人家便自覺交出來。
讀者看着痛快,將軍看着省心,六爺寫着也方便。
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有身份的人喜歡看美國人的笑話,沒身份的人便想着法子寫美國人的笑話,等有身份的人看樂了,自己也就有身份了。
所以,這文章是絕對有搞頭的。
鬼子六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憑着這份創新熱鬧、別具一幟,贏得向上爬的門票。
畢竟,誇別人有本事,人家未必愛聽。
誇看文章的人有本事,那可就不一樣了。
將軍一樂,可比老傢伙喝多了樂實在得多。
爲確保萬無一失,鬼子六還準備在續作里加入美國商人、工廠主、農場主,通過各行各業爭相求和的熱鬧場面,說明美國人確實離不開日本將軍的英明安排。
這樣一來,有錢的看見做買賣,當官的看見立功,喜歡熱鬧的看見美國總統親自賠禮,誰都能找到自己愛看的地方。
松田這邊,卻仍對賠款後的事情有些不解。
“黑田,錢賠給誰?”
鬼子六從佐久間面前拿回一張已經看過的稿紙,免得這位同學把剛添的名字碰花,隨口答道:
“賠給國家。”
松田想了想,又指着慶功宴裏分給軍官的獎金,問那筆錢怎麼算。
鬼子六覺得這位同學的毛病,就是該明白的時候總不明白。
“軍官替國家辦事,國家還能虧待軍官?”
松田總算懂了。
先把錢賠給國家,國家再把錢給軍官,自己要是當了軍官,也能分些。
這不就跟家裏做買賣一樣麼?
只不過他家裏做買賣,得先給人家貨。
這份買賣,連貨都不用給。
如此,松田對美國人突然多了些期待,連那八塊錢的舊賬,都可以暫時往後放放。
前提是鬼子六做了官,真肯帶着他。
鬼子六當然肯。
這位同學不想着去中國掙軍功,也不想着去美國送命,滿腦子只有錢,正好能一起做些有用的事。
往後管賬,少不了他。
至於如今借的那筆錢,等美國賠了再還。
佐久間倒沒把慶功宴當真。
他做這行當,見過的好文章不少,黑田六郎這篇有沒有軍事上的見識,他不敢說。
有沒有讓人高興的本事,他倒是看出來了。
尤其是最後那份空着名字的將軍,實在值得留着。
今後誰替雜誌介紹生意,便讓誰在美國打場勝仗,省得每回都得另找人寫文章。
一稿多用,紙都省了。
只是文章再好,也得有人出錢印,不能叫他這個辦雜誌的白忙活。
佐久間將稿子理齊,翻到第一頁,問鬼子六準備投到雜誌裏,還是單獨印成小冊子。
鬼子六卻沒有立即答,只把署名那行又檢查了一遍,確認小字沒把自己的名字擠到下一頁,纔將稿子推回去。
若只放在雜誌裏,人家未必肯仔細看。
單獨印成冊子,既可以送人,也方便別人拿去請將軍指點,封面上還能把黑田六郎四個字寫得大些。
當然,得先問價錢。
他是來掙前程的,不能還沒掙着,家裏先被印刷的人掏空。
“先生,若單獨印,需要多少?”
佐久間沒有當場開價,先問他準備印多少本。
鬼子六想了想,反問送給有身份的人,多少本纔夠。
佐久間便叫來女招待,請她替自己把屋裏的公文包取來,包裏有印刷所的報價,可以照着算。
先前還只是看看稿子,如今談到印冊子,那就得按生意辦了。
鬼子六沒攔着,只伸手將松田腳邊的包往桌子底下挪了挪,給女招待騰出走路的地方。
松田卻立即把包拎起來,放到自己腿上。
佐久間瞧見了,也沒多問,接過公文包,從裏面取出一張價目表,攤在稿紙旁邊。
“黑田君,先說印多少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