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大周王朝男女婚嫁有個規矩。

男女定親後,男子必須跪地點長明燈守整夜,纔算禮成。

謝文淵說,他有舊傷不能久跪。

長明燈次次半途就滅。

於是這場婚禮便拖了三年。

三年裏,我替他奉養祖母,打理上下家務,用嫁妝貼補謝家家用。

全京城的貴女都譏諷我是個無名無分的傻子。

直到他從邊關帶回一個女子和一個三歲男童。

謝文淵在祠堂點燈十盞,燭火亮到了次日破曉。

他跪了一夜,說:

“她畢竟救過我一命,我總不好讓她無名無分地跟着我。”

我看着長明燈,一言不發。

他將我攬在懷裏,語氣親暱:

“只不過一盞燈而已,這種小事也值得你生氣?”

......

我沒有答話,只是從袖中拿出他當年親手寫的婚書。

這幾年我日夜保留,可此刻,我將婚書撕成了兩半。

謝文淵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又掛起笑:

“好了羽寧,撕了就消氣了,回頭我再寫一份就是,彆氣壞了身子。”

他拉住我的手觸碰到指尖:

“手怎麼這般涼?”

他像從前那樣,把我的雙手包進他的掌心裏焐着:

“你從小錦衣玉食沒喫過苦,不懂蘭溪的難處。”

“她和你不一樣,若沒有名分,她和孩子怎麼在京城立足?”

“羽寧,你一向善解人意,怎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我默默聽着,心頭只剩一片酸澀。

三年前,我父兄戰死陰山,崔家滿門忠烈斷了香火。

停棺七日,靈堂前只有我一人守孝。

陛下憐我孤苦,下旨將我賜婚給新承爵位的謝文淵。

京中都道崔家敗落,是我高攀了侯府。

謝文淵也以爲這門親事是皇恩浩蕩,是他謝家庇護了功臣之後。

但沒有人知道,陛下暗中還賜了我一道密旨。

“崔家爲國盡節,朕絕不負忠良骨肉。”

“若謝文淵日後負你,你隨時可持此密旨,朕爲你另擇良配。”

儘管遲遲沒有完婚,我也從未拿出那道密旨。

因爲這三年裏,謝文淵待我極好。

我心悸之症發作時,他守在我牀前喂藥,整夜不合眼。

冬日邊關奇寒,朝廷賞了他一件雪狐大氅,他自己捨不得穿,派親兵快馬加鞭送回京城給我禦寒。

他出徵在外,每月按時寄回家書,信裏句句相思。

我以爲他是真心待我,所以才心甘情願拿出自己的嫁妝補貼謝家,替他侍奉謝老夫人。

京中貴女笑話我無名無分,我也從不催促婚期。

可如今沈蘭溪和那三歲孩子被他帶回來。

算算那孩子的年歲,正是他在邊關託人給我送雪狐大氅,在信中寫滿思念的那個冬天懷上的。

他一邊在信裏許我一生,一邊與別人生兒育女。

謝文淵不是膝蓋有傷無法久跪。

他只是不想爲了我跪那一整夜。

第二日清晨,謝家宗族的長輩齊聚在正廳裏。

謝文淵帶着沈蘭溪和謝衡走了進來。

沈蘭溪不施粉黛,垂着頭牽着謝衡,緊緊靠在謝文淵身側。

謝文淵領着她們跪下行禮,隨後開口:

“諸位長輩,蘭溪於我有救命之恩,還爲謝家誕下了長子衡兒,這份恩情文淵不能不報。”“今日請族中長輩做主,給蘭溪母子一個名分。”

堂上坐着的族老翻看手裏的族譜,與其他幾位長輩低聲商議。

過了片刻,族老合上族譜:

“按謝家規矩,崔姑娘雖未行大禮,但有聖旨賜婚在先,是明媒正娶。”

“可沈氏既已生下長子,若只記作妾室,長子的出身難免落人口舌。”

“不如折中處置,將沈氏抬爲平妻,與崔姑娘選在同一天進門。這樣既全了救命之恩,長子也有了嫡出的體面。”

謝文淵面上閃過欣喜,和沈蘭溪對視一眼,當場應下:

“全憑族老做主!”

沈蘭溪也牽着謝衡跪下:

“多謝族老。”

謝衡也學着樣子,奶聲奶氣的:

“謝謝爺爺收留我和孃親!”

我坐在一邊,靜靜看着他們一家三口相敬如賓,和睦有愛。

謝文淵起身走到我身旁,握住我的手語氣懇切:

“羽寧,即便你們同爲平妻,在我心裏,侯府的主母也只有你一人。”

“日後這府裏上下事務,賬目銀錢,依舊全交給你打理。”

他看着我,理所當然地接着說:

“蘭溪身體不好,性子又溫軟,應付不來大婚的繁文縟節。”

“你操持家務三年,裏裏外外的人情往來最是清楚。”

“大婚的所有章程,你就替蘭溪一同操辦了,可好?”

他言辭周全,彷彿要我替他娶平妻,是對我莫大的信任。

我抽回自己的手腕淡淡開口:

“不好。”

謝文淵半空中的手一頓,對我壓低聲音:

“羽寧,你埋怨我就算了,爲何當着蘭溪的面還要賭氣,別讓她難堪好嗎?”

一旁的沈蘭溪瞬間眼眶通紅,低聲哭泣:

“侯爺,您別怪崔姐姐……是蘭溪命苦,能留在侯爺身邊已是萬幸,怎敢妄想平妻的名分?”“姐姐爲侯府操持三年,我若搶了姐姐的尊榮,姐姐容不下我是應該的,我現在就帶衡兒走,絕不礙姐姐的眼!”

說着她拉起謝衡就要離開,謝文淵急忙攔下。

他眼底滿是心疼,轉過頭看我時,語氣裏帶了幾分責怪:

“羽寧,蘭溪已經這般退讓,你還要如何?”

“當着長輩們的面,你身爲將門之後,別這般小家子氣。”

“你給蘭溪道個歉,以後以姐妹相稱,也好讓她安心留在府裏。”

滿屋的目光全落在我身上,神情裏滿是理所當然。

彷彿我不開口就是不大度,不賢良。

我沒管任何人,站起身徑直走出了正廳。

謝文淵在身後叫了我兩聲,聲音裏帶着隱隱不悅。

我腳步未停。

回到我住了三年的正屋,我提筆寫下一封信。

寫完後,我從箱底取出了那道密旨,一同裝入信封。

我將信封遞給貼身侍女青玉:

“拿我的腰牌進宮,親手交給陛下。”

我站在窗前,看着院中的海棠樹。

那是我進侯府後,謝文淵親手爲我種下的。

我淡淡開口:

“去告訴陛下,崔家獨女崔羽寧,今日請旨另擇良配,與謝文淵死生不復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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