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搬進新別墅的前夜,未婚夫說正在應酬,要晚點回家。
緊接着,我手機裏的智能門鎖App連續震動了兩下。
“叮!門鎖正在錄入新指紋。”
屏幕上推送了一張高清抓拍圖。
畫面正中,沈星河正低頭給一個女孩錄入指紋。
那是他口中患有抑鬱症的乾妹妹林楚楚,
她笑得很嬌怯,正以女主人的姿態打量着玄關。
我沉默地注視着屏幕。
爲了方便他進出,我昨天才把門鎖的主控權限給他。
我沒有着急,也懶得發消息質問。
轉頭直接撥通了他媽的號碼:
“阿姨,別墅的智能門鎖顯示有人進去了,您趕緊叫人去看看。”
隨後,我又點開了喬遷宴督導的對話框:
“明早的喬遷宴流程調一下,致辭環節加一塊大屏幕。”
我這個男朋友,大概真把軟飯硬喫當成理所當然了。
不過無所謂,關門打狗這場戲,我極具天賦。
1
明天的喬遷宴名單,我和閨蜜蘇柚剛覈對到第二頁。
玻璃茶几上的手機連續震了兩下。
屏幕亮起,智能門鎖的安防警報彈了出來。
我點開提示,系統推送了一張廣角抓拍圖。
蘇柚湊過腦袋。
看清畫面的那一秒,她手裏的簽字筆“啪”地拍在桌板上。
“沈星河不是說今晚去應酬,走不開嗎?”
她指着屏幕,聲音拔高:
“那他爲甚麼在你全款買的新別墅裏,拉着林楚楚的手錄指紋?”
我盯着手機屏幕。
沒有說話。
雙指扒拉了一下屏幕,將畫面放大。
畫面中,沈星河正彎着腰。
他身上那件挺括的風衣,
是我上個月託人從米蘭帶回來的,刷卡賬單還在我的郵箱裏躺着。
他“乾妹妹”林楚楚站在他身側。
她穿了件洗得發白的棉布裙子,外表看着很安分,
視線卻在環顧四周,儼然是一副女主人巡視領地的姿態。
蘇柚一腳踢開沙發抱枕:
“你啞巴了?新房大門都快對別人敞開了,走,去撕了他們!”
我收回手機。
眼眶沒紅,手也沒抖。
我只是回想起昨天下午。
沈星河站在玄關,按揉着我的肩膀,
說週末送軟裝的工人多,他得替我盯着,
順理成章地要走了門鎖的主控權限。
我沒忍住,扯着嘴角笑了一聲。
打開手機,我沒有發脾氣,
也沒有發半個標點符號去質問。
我直接切到撥號界面,找出他媽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了,背景音很吵,全是麻將牌撞擊桌面的嘩啦聲。
“清渺啊,明天的喬遷宴都佈置好了吧?”
我清了清嗓子,讓聲音聽起來有些發抖,語速加快:
“阿姨,別墅的安防系統剛纔一直報警。”
對面的麻將聲停了。
我繼續說:
“門鎖提示有陌生人強行錄入指紋。”
“星河電話打不通,我怕遇到入室搶劫的,您能不能趕緊多叫幾個人過去看看?”
電話那頭傳來椅子拖拽的刺耳聲。
“反了天了!誰敢偷到我兒子頭上!”
她大嗓門喊着:
“清渺你別怕,我這就叫上老張她們幾個過去抓人!”
電話掛斷。
蘇柚愣愣地看着我,嘴巴微張。
“你這是幹嘛?”
我站起身,把裙襬上的褶皺撫平。
“不幹嘛。”
我拿起桌上的車鑰匙,往門外走。
“去看看那位拿我房子裝闊的假少爺,被他親媽當賊抓個現行,是個甚麼表情。”
2
我踩着點把車停進前院。
沈星河他媽搖來的人,比我預想的還要多。
我剛上二樓,就看見她領着幾個平時一起跳廣場舞的阿姨,堵在主臥門口。
人手一把的掃帚都僵在半空。
穿花布衫的大媽伸長了脖子,眼底全是按捺不住的八卦。
聽見我的腳步聲,婆婆猛地回過頭:
“清渺,你不是說智能鎖報警,家裏進賊了嗎?”
我沒接話,而是掏出手機打開了錄像。
主臥虛掩的門縫裏,飄出沈星河溫柔的聲音。
“左邊這幾排櫃子掛你的長裙,右邊打些小格子放包,夠不夠用?”
婆婆的肩膀瞬間塌了下去。
我舉着手機走上前,一把推開房門。
沈星河正側着身子,貼心地替女孩比劃着衣帽間的尺寸。
聽到門板撞擊的動靜,林楚楚嚇得猛一哆嗦。
沈星河也轉過身。
最可笑的是,看清門外這陣仗,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向我解釋。
而是下意識地橫跨一步,把林楚楚嚴嚴實實地護在身後。
護甚麼?
護他的絕世真愛,還是護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旁邊的大媽用胳膊肘撞了撞婆婆:
“老李,這不是你那個有錢的準兒媳吧?”
“你家星河帶誰來量櫃子呢?”
沈星河臉色瞬間鐵青:
“媽,你們在這瞎湊甚麼熱鬧?”
躲在他背後的林楚楚紅了眼圈,探出半個身子,聲音怯生生的:
“嫂子,你千萬別怪星河哥哥。”
“是我最近情緒太差,他怕我出意外,才帶我來新房子散散心的。”
“我是不是給你添堵了?”
一開口就是頂級茶藝。
我看着她手裏攥着的軟裝色卡,笑了。
“散心散到別人主臥的衣帽間,還要順便規劃個掛包區。”
我點點頭。
“你的主治醫生知道這種新型精神療法嗎?”
沈星河臉色更難看了,立刻把林楚楚往身後塞:
“顧清渺,你說話夾槍帶棒給誰聽?她是個病人!”
我看着他:
“她是病人,所以這套幾千萬的別墅是她的處方藥?”
婆婆氣得渾身發抖,衝上去一巴掌拍在沈星河背上:
“你個混賬東西!你拿清渺的房子獻甚麼殷勤!”
沈星河覺得在阿姨們面前丟了臉。
他大步跨過來,無視周遭的目光,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半拉半拽地把我推進了外面的露臺。
“砰”的一聲,玻璃推拉門被他重重關上。
臉上不僅沒有半點被抓包的心虛,反而全是不耐煩。
彷彿我纔是那個不懂事、砸了場子的罪人。
“清渺,楚楚的抑鬱症不能受刺激,她甚至要喫AM藥才能睡着。”
我聽着這套說辭,覺得無比荒謬。
她尋短見,你拿我的資產做慈善?
沈星河理直氣壯地繼續他的洗腦:
“醫生建議她換個明亮的環境。”
“你名下那麼多房產,就讓她住個次臥,全當替咱們新家聚聚人氣。”
“你帶這麼多人嚇到她,萬一真出了事你負責?”
他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
“明天的喬遷宴,我那幾個投資人都會來。”
“你別在這個節骨眼上鬧,給我留點體面。”
體面。
拿着我全款買的別墅裝大款,現在倒讓我顧及他的體面。
夜風吹在臉上,我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就這樣安安靜靜地盯着他的眼睛。
然後,我彎起嘴角。
“好。”
沈星河原本緊繃的肩膀猛地鬆弛下來。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以爲自己又一次成功拿捏了我。
我沒再理他,推開玻璃門,徑直往外走。
蘇柚剛好從樓下衝上來。
她手裏不知道從哪摸了根高爾夫球杆,氣喘吁吁地大喊:
“清渺!那對不要臉的狗男女在哪呢?”
沈星河臉色一變,生怕蘇柚發瘋砸了他的“場子”。
我走過去,伸手按住蘇柚手裏的球杆。
“不用找了。”
蘇柚急得直瞪眼:
“甚麼意思?新房都讓人佔了,你就這麼算了?”
我隔着半開的房門,看了沈星河那張暗自慶幸的臉最後一眼。
我笑了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裏面聽見:
“垃圾留着明天再集中清運。”
“走,咱們回家。”
說完,我拉着一頭霧水的蘇柚,頭也不回地走下樓梯。
剛走兩步,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沈星河的語氣一下變了,之前的從容消失得乾乾淨淨:
“顧清渺,你明天到底想怎麼樣?”
我沒回頭。
只是淡淡地拋下一句:
“明天,你就知道了。”
3
回老宅的路上,沈星河給我連打了七八個電話。
我一個沒接。
已經聽完我計劃的蘇柚,興奮得像明天是她的主場。
“爲甚麼不接?按免提啊!我想聽聽這軟飯男還能編出甚麼曠世奇談!”
我把手機丟進儲物格:
“懶得聽。”
蘇柚一拍大腿:
“明天的喬遷宴,大屏幕必須給我循環播放他倆量衣櫃的視頻,還得加上滾動的紅色大字幕!”
我順口問了一句:“甚麼字幕?”
她咬牙切齒:“假少爺借花獻佛,真撈女喜提次臥。”
我忍不住笑了。
蘇柚立馬捂着胸口表忠心:
“你別笑,我心疼死了!所以我今晚必須熬個大夜,幫你把這份處刑PPT做得明明白白。”
推開顧家老宅的門,我爸媽還在客廳裏覈對明天的酒水單。
我媽抬頭,看到我臉色不對,筆尖一頓:
“吵架了?”
我爸把老花鏡摘下來往桌上一扔:
“沈星河怎麼沒陪你一起回來?”
我本來很冷靜。
但看到茶几上那一排排我媽親手寫的賓客名牌,喉嚨還是忍不住一酸。
爲了這場喬遷宴,我媽提前半個月去酒莊挑酒,
我爸更是拉下老臉,請了不少商界的大老闆來撐場面。
我走過去,把智能門鎖的抓拍圖點開,遞給他們看。
客廳裏瞬間安靜得嚇人。
我媽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沒說話。
我爸猛地站起身,抓起車鑰匙就要往外走:
“我找人去廢了他。”
我一把拉住他:
“爸,別去。”
我爸眼珠子都紅了:
“他拿着你的房子去泡別的女人,我還不能去抽他?”
“能,但沒必要髒了您的手。”
我媽終於抬起頭,聲音冷得結冰:
“他平時開的那輛保時捷,誰付的首付?”
我愣了一下,沒出聲。
蘇柚在旁邊火速搶答,充當了完美的嘴替:
“阿姨,全是清渺墊的!”
“連他今天身上穿的那件風衣,也是清渺刷的卡。”
“他就是個行走的賬單!”
我爸氣極反笑。
“我當初說甚麼來着?”
“別拿顧家的錢去貼補這種門不當戶不對的外人,你偏說他有上進心。”
我垂下眼睛:
“他當時說圈子裏應酬需要排面,以後賺了錢都是家裏的。”
我媽問:
“轉賬憑證都在吧?”
“在。”
“那些高奢的消費記錄呢?”
“也有。”
我爸沒再說話,轉身大步走進書房。
熟練地擰開那個保險櫃。
片刻後,他把厚厚一沓文件,重重地拍在黃花梨木的茶几上。
最上面,是那套臨湖別墅的房產證。
下面壓着的,是幾輛豪車的綠本。
我爸雙手撐着膝蓋,目光銳利:
“清渺,明天的喬遷宴,照常辦。”
我看着他。
他冷哼了一聲:
“我顧某人的女兒,”
“能眼都不眨地全款買下幾千萬的房子,就能輕輕鬆鬆打了他的臉面。”
“明天這宴會,咱們當成收房清算局來辦。”
蘇柚在旁邊眼睛放光,猛鼓掌:
“叔叔,您這格局簡直是反S界的教科書!”
正說着,沈星河的電話又打了進來。
我媽掃了一眼屏幕:
“接。”
我劃開接聽鍵,點開免提。
沈星河的聲音透着一絲疲憊和試探:
“清渺,你到家了嗎?楚楚已經睡下了。明天的喬遷宴......”
我爸冷哼了一聲。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沈星河語氣變得有些慌:
“叔叔阿姨,今晚的事是個誤會,明天當面我會給二老解釋。”
“喬遷宴千萬不能取消啊,我好幾個重要的投資人都要來。”
我媽冷笑。
我懂了。
原來他怕的不是我生氣。
他怕的是他的面子和人脈飛了。
我對着麥克風開口:
“沈星河,明天上午十點,準時到宴會廳。”
他明顯鬆了一口氣:
“清渺,我就知道你最通情達理。”
我說:
“別遲到,好戲可不能沒有你。”
“哦對了,別忘記帶上你的好妹妹哦。”
電話那頭,他的聲音瞬間緊繃:
“顧清渺,你敢。”
我看着茶几上那張紅豔豔的房產證。
“你猜,我敢不敢?”
凌晨兩點。
二樓客房的鍵盤敲擊聲還在繼續。
我和蘇柚一人守着一臺電腦,對着一摞摞賬單瘋狂輸出。
蘇柚興奮得毫無睏意,一邊整理一邊吐槽:
“三十萬的表,五十萬的車,他以爲自己是零零七呢?”
“明天大屏幕一亮,我看他拿甚麼臉面對他那些投資人朋友。”
我端起手邊早就冷透的黑咖啡,抿了一口。
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處刑證據,我扯了扯嘴角。
明天的致辭環節。
一定會非常熱鬧。
4
早上七點半,我的私人造型團隊準時敲門。
熬了半宿,我臉上卻看不出甚麼疲態。
首席化妝師一邊幫我整理盤發,一邊透過鏡子笑着恭維:
“顧小姐今天氣場真強,待會兒沈先生見了,肯定連眼睛都捨不得眨。”
蘇柚正坐在旁邊的沙發上啃三明治,冷不丁地接了一句:
“何止捨不得眨,待會兒他恐怕連頭都抬不起來。”
我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絲絨禮服,復古紅脣。
很好。
就算是辦清算局,也要風風光光地辦。
八點半,宴會督導拿着修改後的臺本,滿頭大汗地跑來找我。
他看着我剛拷給他的內容,五官都快皺到一起了:
“顧小姐,這上面的物料......如果當衆放出來,場面可能會失控。”
蘇柚端起黑咖啡抿了一口:
“你懂甚麼,這叫假少爺現形記,最能活躍氣氛了。”
督導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小心翼翼地試探:
“那原本定好的,男主人感恩致辭環節......”
我看着他:
“取消。”
督導嚥了口唾沫:
“那沈先生要是問起來?”
我扯了扯嘴角:
“不用他問。”
“讓他老老實實待在臺下當個觀衆就行,他沒資格。”
上午十點,受邀的賓客基本到齊了。
今天陽光很好,草坪上衣香鬢影。
沈星河來了。
他不僅來了,還真的把林楚楚也帶了過來。
林楚楚身上穿了一條價值不菲的禮服,正端着香檳杯,
以一副女主人的姿態在人羣裏逢迎穿梭。
蘇柚在我耳邊冷笑:
“她穿成這樣,是來做客的,還是來準備登基的?”
我看着林楚楚那副端着架子迎客的做派,只覺得滑稽。
而沈星河,正穿着我買的那身西裝,
春風得意地和幾個商界長輩推杯換盞。
眼看時間差不多了。
沈星河整理了一下領帶,大步走向草坪中央的話筒,準備強行開啓他的致辭。
我沒給他這個機會。
我徑直走過去,一把將麥克風從他手裏抽走。
順手給遠處的督導打了個手勢。
沈星河臉色微變,壓低聲音湊近我警告:
“清渺,你別在這個時候使性子。”
“今天來的都是圈裏有頭有臉的人,別讓我們成個笑話。”
我看着他,語氣平靜:
“你說錯了。”
“今天唯一的笑話,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