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倒數第六日,鋪子送來賬冊。
賬房站在門外,聲音發顫:
“這個月又少了三百兩。賬上寫二公子領用,可沒見夫人落印。”
我撐着牀沿坐起,剛伸手,門簾先被挑開。
裴硯辭大步進來,見我只穿單衣,第一反應不是看賬,而是把外袍披到我肩上。
“腿上的傷才結痂,你又折騰甚麼?”
“鋪子的錢被人動了。”
他這才掃了眼賬房。
“賬給我,你出去。”
我沒鬆手。
半年前,我也查出過一筆虧空。
我當着婆母的面問裴懷安,有沒有拿過鋪子的印信。
他紅着眼,差點給我跪下。
“嫂嫂這是覺得,我連自家人的東西都偷?”
婆母當場摔了茶盞。
裴硯辭趕來,把我帶回房,先替我揉着被茶水燙紅的手背。
“疼不疼?”
我說疼。
他嘆了口氣:“那以後就別當衆鬧。一家人,何必弄得這麼難看?”
最後,道歉的人是我。
他給我買了對翠玉鐲,親手套上我的腕。
“銀子我補,彆氣了。”
那時我竟真覺得,這也算疼我。
如今,裴硯辭把賬冊抽走。
“懷安替府裏跑生意,臨時挪用些銀子,未必是偷。”
“那是我父親留給我的嫁妝。”
“我知道。等你好了,我陪你去鋪子,一筆筆查。”
“上回你也是這麼說。”
他的神色淡下來。
“知微,我能讓着你,可你不能每件事都翻舊賬。”
我看着他:“若最後真是他拿的呢?”
他蹲下身,替我穿好掉在地上的鞋。
“他錯,我罰他。我錯,我給你賠罪。”
說得那樣輕。
彷彿一句賠罪,就能抹掉我當着滿堂親眷低下的頭。
他走時把賬冊帶走,連我鋪子的鑰匙也一併收了。
“先放我這裏。免得你病中看賬,又把自己氣壞。”
入夜,管家來問,成婚五週年去西山賞楓的車馬還備不備。
裴硯辭站在廊下:“撤了。”
“可夫人爲這趟出遊,連侯爺的披風都快做好了。”
“等她肯認錯了低頭再去。反正楓葉年年照樣紅。”
沒多久,他捧着手爐進屋,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今年錯過,明年我陪你看兩回。”
我望着他,差點把那句“我沒有明年了”說出口。
可他眼底已經有了熟悉的不耐。
我只得閉了嘴。
那晚,我疼得睡不着。
春桃在燈下替我收拾嫁妝匣,忽然翻出一張舊印樣。
“夫人,二公子今日去鋪子,用的是您的舊印。可這枚印,半年前就鎖在咱們屋裏了。”
我想起當時說印信被人翻過,去找裴硯辭想要徹查,他溫聲安撫我。
第二天,裴硯辭在《百謊簿》上寫:
【第四十三次。沈知微疑心家人,誣稱有人翻動私物。】
我還沒說話,喉頭突然一腥。
一口血咳下來,正落在那件沒繡完的披風上。
春桃臉色慘白,拔腿就要去叫人。
我抓住她。
“別去找侯爺。”
“夫人!”
“去城南找大夫。”
我擦掉脣邊的血,輕聲道:
“別再替我求他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