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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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萬聖節,我都會雕刻一個栩栩如生的南瓜燈。

期待陸沉遵守承諾帶我去一次萬聖谷看遊行。

第一年,我刻到手都酸了。

他接了個電話,說新來的徒弟第一次在國內過節沒氣氛。

直接提走,要給女徒弟拍照發朋友圈用。

第二天,陳嬌朋友圈定位在萬聖谷。

陸沉在給她提燈。

第二年,我刻好後專門鎖在玻璃櫃裏。

陳嬌來家裏藉資料,拿記號筆在玻璃上亂塗亂畫。

陸沉一句重話沒說,轉身給她打開玻璃櫃取燈。

我跟上,陸沉卻爲難的說。

“抱歉,清清。”

“萬聖谷的門票很難定,我和嬌嬌只搶到兩張。”

“要不下次,一定?”

今年萬聖節,我連南瓜都沒買。

陳嬌在屋裏轉了一圈,轉頭衝我神祕一笑。

“師孃今年怎麼不準備南瓜燈了?”

說完,她把親手製作的南瓜燈從身後拿出來。

“噹噹噹當~!今年陸沉說第一張票必須給你定!我搶到了三張呢。”

“你沒有南瓜燈,我們就照例不帶你去咯?”

陸沉從臥室出來,外套隨手給陳嬌披在身上。

“下次這種幼稚遊戲別玩兒了。”

“明年我帶清清去商場挑個水晶的。”

原來,南瓜燈不一定非要手工。

他卻縱容陳嬌每次都來搶我的。

我切出聊天框給律師發消息。

【退婚協議擬好了嗎?】

......

沒有南瓜的萬聖節,過得很安靜。

客廳裏的指針滴答走過十一點。

防盜門鎖響了一聲。

陸沉和陳嬌帶着一身深秋的潮氣走進來。

陳嬌手裏提着那個南瓜燈,暖黃的燭光映在她化着淡妝的臉上。

“師孃,我們回來了。”

陳嬌踩掉腳上的羊皮高跟鞋,換上本屬於我的淺粉色軟底拖鞋。

那雙鞋是上個月我剛拆封的,陸沉說陳嬌腳踝受過傷,踩硬底會疼。

“清清,去給嬌嬌熱一杯牛奶。”

陸沉一邊脫大衣,一邊很自然地吩咐。

他看都沒看坐在沙發上的我,徑直走到飲水機旁接水。

“南瓜燈玩夠了,她剛纔在萬聖谷吹了風,嗓子有點緊。”

我合上手裏的書,沒動。

“廚房有微波爐,她二十四歲,不是截肢。”

空氣突然冷了半截。

陸沉接水的動作一頓,轉過頭看我,眉頭擰成結。

“沈清,你今天到底在鬧甚麼?”

“不過是一個南瓜燈,嬌嬌家國內沒人,我作爲導師多關照她兩句怎麼了?”

陳嬌見狀,連忙上前拉住陸沉的袖子,嗓音又輕又軟。

“師父,您別跟師孃生氣,都是我不好。”

她轉過頭看着我,眼底盛着無辜與體貼。

“師孃,您都快三十的人了,怎麼還跟小孩子一樣計較這個?”

“老黃瓜刷綠漆跟小姑娘學爭寵,傳出去您不怕讓人看笑話?”

“我跟師父只是純粹的師徒學術交流,您這麼敏感,倒顯得您格局小了。”

換作從前,我大概會漲紅了臉跟她辯駁。

我會翻出三年前陸沉在病房前握着我手許下的誓言,會質問他爲甚麼每年答應我的承諾都輕飄飄轉贈他人。

但今晚,我看着她那張嬌嫩又得意的臉,心裏只有一片死寂。

“陳小姐說得對。”

我站起身,神色平淡。

“三十歲的人了,確實不該陪你們玩這種過家家的把戲。”

陸沉眼裏的慍怒被我的平靜堵了回去。

他大概習慣了我的歇斯底里,或者至少是含淚的委屈。

可我沒有。

我只是繞過他們,走回了主臥。

牀頭櫃上放着一張泛黃的合影。

十七歲時的陸沉穿着洗得領口發毛的舊校服,手裏攥着全國數學競賽的一等獎證書。

那是他母親出車禍的那一年。

家裏欠了三十萬的外債,肇事方逃逸。

是他跪在我父母的書房裏,額頭在地面上磕得一下比一下沉。

“沈叔叔,林阿姨,只要你們借我錢給我媽做手術,供我把書唸完。”

“我這輩子當牛做馬,一定出人頭地報答你們,用命護着清清。”

後來我父母在他大三那年遭遇海難相繼離世。

他在太平間門外,渾身發抖地把我攬在懷裏。

“清清別怕,從今往後我就是你唯一的家人。”

我陪着他擠在五道口八平米的地下室。

我用父母留下的信託基金給他買昂貴的仿真計算服務器,替他整理成箱的英文文獻。

他一路讀博、留校、評高、拿到國家自然科學基金。

他的履歷越來越光鮮。

門外傳來陳嬌嬌滴滴的笑聲。

“師父,這個程序模塊我還是看不太懂,你今晚能幫我改完嗎?”

“好,去書房,我給你倒茶。”

陸沉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有耐心。

那曾經是我一個人的特權。

我拉出行李箱,拉鍊滑開的聲音在安靜的深夜格外清楚。

我沒有帶太多東西。

名牌包和陸沉送的首飾,我都碼在更衣室的格子裏。

我只帶走了我的專業資格證、父母的日記本,以及幾套換洗的常服。

書桌的正中央,放着一份剛纔打印出來的紙質文件。

《婚約解除與共同資產剝離協議書》。

末尾的甲方一欄,我已經簽好了名字,按下了紅色的指印。

外面的雨不知甚麼時候又落了下來,打在玻璃窗上,噼啪作響。

我扣上行李箱的暗釦。

轉身走出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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