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公示欄上的148萬
我從醫院出來的時候,手裏還攥着那張欠費單。
紙上的數字不大,三千八百六十七塊二毛。
可這張紙像一塊磚,壓得我一路抬不起頭。
母親陳桂蘭在凌晨四點十七分停止了心跳。她最後一次被推進搶救室時,護士問我甚麼時候補交費用,我說等拆遷款下來。
護士看了我一眼,沒有責怪,只把欠費單摺好遞給我。
“先把人帶回去吧。”
我知道她說的是母親,不是錢。
老裁縫鋪在醫院對面那條舊街的盡頭,門口掛着一塊掉漆的木牌。那是母親二十六歲時親手寫的,桂蘭裁縫鋪五個字被太陽曬得只剩下淺淺的紅。
我推開門,屋裏還留着熨斗燙過布料的味道。
母親的縫紉機停在窗邊,針頭插在半截藍布裏,像她只是臨時離開,過一會兒還會回來把線頭剪掉。
桌上放着她臨終前從醫院帶回來的東西。
一張空白收條,一串舊鑰匙,還有一把磨得發亮的裁縫尺。
我把欠費單壓在桌角,剛要坐下,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父親陳國平帶着叔叔陳國安、嬸嬸和街道代辦人一起走了進來。
父親看了眼屋裏的白布,沒有問母親甚麼時候下葬,只把一份文件拍在裁剪臺上。
“把鑰匙交出來。”
我抬頭看他。
“這是我媽的鋪子。”
“也是拆遷範圍內的鋪子。”
叔叔接過話,語氣像在替我解釋一件我聽不懂的事。
“公示都貼出來了,你媽已經領了148萬補償款,鋪子馬上要清空。你現在住在這裏,是想把錢和房子一起佔着?”
我看向街道代辦人。
他避開我的視線,把一張收款確認書推到我面前。
上面有母親的名字,下面蓋着紅色指印。
“陳女士簽過字,補償款也已經進入她的賬戶。你們家內部怎麼分,是你們的事,但不能影響拆遷進度。”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一點點發涼。
母親住院那天,連水都咽不下去。
她右手扎着針,左手因爲浮腫,連裁縫尺都握不住。
可這張確認書上的日期,正是她住院的第三天。
“我媽沒有收到錢。”
父親皺眉。
“她沒收到,難道錢還能長腿跑了?”
我把空白收條拿出來,放在那張確認書旁邊。
“她最後一次去街道,是拿這張收條回來的。”
嬸嬸嗤笑一聲。
“空白收條也能當證據?陳禾,你媽一輩子都愛算計,臨死前還要把你教成這樣。”
父親沒有制止她。
他只是盯着我手裏的鑰匙,聲音越來越沉。
“你媽已經走了,別讓她死了還不得安生。把鑰匙交出來,補償款的事我會替你處理。”
我忽然想起母親昏迷前抓着我的手。
那時她連眼睛都睜不開,只說了一句:“別籤。”
我問她別籤甚麼,她沒有力氣回答。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她怕我簽下的不是放棄繼承,而是承認她真的拿過那筆錢。
門外有人舉着手機拍攝。
鄰居王嬸把鏡頭對準我,語氣誇張地說:“大家看看,這就是拿了148萬還不肯搬的人家。”
父親伸手來拿鑰匙。
我猛地收回手,鑰匙在掌心硌出一道紅痕。
“我媽沒有拿錢。”
叔叔冷笑。
“那你就去聽證會上證明。明天街道會公開播放她簽收補償款的影像,到時候別說我們沒給你機會。”
他們轉身離開後,王嬸還在門口對着手機說個不停。
我關上門,回到母親的裁剪臺前。
空白收條被風吹得翻了個面。
背後有一行很淺的鉛筆字,像是母親用最後一點力氣寫下的。
別籤,簽了鋪子就沒了。
我攥緊那張紙,把裁縫尺貼在胸口。
明天的聽證會,我一定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