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舊鋪鑰匙

那段視頻在第二天早上爬上了本地短視頻平臺。

王嬸給它取的標題是:裁縫鋪老闆娘捲走拆遷款,女兒霸佔老鋪拒不搬遷。

視頻裏沒有母親住院的畫面,只有她平日裏低頭裁布、皺眉算賬的幾秒。

王嬸把這些畫面剪在一起,配上一句旁白。

“有些人拿到錢以後,連親生女兒都不告訴。”

我去買豆漿時,賣早點的人認出了我。

他沒再像以前那樣和我打招呼,只把袋子放在桌邊,低頭說:“三塊錢。”

我付了錢,轉身時聽見身後有人小聲議論。

“她媽不是已經拿了很多錢嗎?”

“裝得倒像。”

我回到鋪子,父親已經坐在母親的縫紉機前。

他身邊放着一摞拆遷文件,叔叔正翻找櫃子,嬸嬸則把母親的布料一匹匹拖到地上。

“你們在幹甚麼?”

我衝過去撿起一卷被踩髒的白布。

嬸嬸抬頭看我。

“找錢啊。148萬不是小數目,總不能憑空消失。”

父親把一隻鐵盒推到我面前。

裏面是母親這些年的裁縫賬本。

一共六本,封皮被油煙燻得發黃。

“你媽既然說沒拿錢,就讓我們看看她平時的錢去了哪裏。”

我搶回賬本。

父親的手停在半空,臉色沉了下來。

“陳禾,你現在連我都不信?”

我沒有回答。

母親從不把賬本給別人看。

她每接一件活,就在上面寫下姓名、布料、工錢和交貨時間。有些人拿不出錢,她會在後面畫一個小圓圈,等對方有錢再收。

最後一本賬本里,圓圈越來越多。

藥費、房租、住院押金,零零碎碎擠在那些衣服尺寸之間。

我翻到最後,發現中間有三頁被撕掉了。

殘頁邊緣還留着半截字。

銀行卡尾號:7162。

下面是一串街道檔案編號。

我剛要拍照,叔叔突然伸手把賬本奪了過去。

“這破本子能證明甚麼?”

我抓住另一邊。

“還給我。”

“你媽都死了,你留着這些東西有甚麼用?不如拿去給她燒了。”

他用力一扯,賬本從中間裂開。

幾張紙飄到地上。

我低頭去撿,叔叔卻先一步踩住其中一張。

我盯着他的鞋。

“腳拿開。”

父親皺起眉。

“陳禾,別鬧。”

“他踩的是我媽的東西。”

“你媽留下的東西,最後也要清點。”

這句話比叔叔的腳更重。

我忽然想起母親住院時,父親來過一次。

那天他站在病房門口,問的第一句話不是病情,而是拆遷協議有沒有籤。

母親閉着眼睛,沒有回答。

父親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我追出去問他能不能先交一點押金,他說陳國安會處理,讓我別總拿母親的病來逼他。

現在,陳國安正踩着母親的賬本。

我彎腰把那張殘頁從他鞋底抽出來,收進衣兜。

“明天聽證會,我會把這本賬帶過去。”

叔叔臉色變了變。

他很快又笑了。

“拿一本破賬去有甚麼用?公示、合同、收款確認書,還有簽字影像,全都在街道。”

父親看着我,語氣疲憊。

“你媽已經死了,別把事情鬧得太難看。”

“難看的是她死前欠着醫藥費,死後卻被說成拿了148萬。”

鋪子裏安靜了幾秒。

父親移開視線,沒有再說話。

他們走後,我把賬本鎖進抽屜。

晚上九點,街道打來電話,通知我第二天上午九點參加補償聽證會。

工作人員特意提醒我。

“會現場播放陳桂蘭簽收補償款的影像,你最好提前準備。”

我掛斷電話,從母親的針線盒裏摸出一把生鏽的小剪刀。

剪刀下面壓着一張報案回執。

報失物品:陳桂蘭私章一枚。

報失日期,比收款確認書上的簽字日期早了整整十七天。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母親爲甚麼只留下空白收條。

她不是沒有證據。

她只是沒來得及把證據交到我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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