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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魂魄從殘破的屍身飄出來。
穿過破廟屋頂,順着崖邊的山風往下落。
崖底背陰處,燃着避風的炭火。
那炭是極名貴的銀絲炭,無煙無味。
霍蒼正斜倚在鋪着白虎皮的軟榻上。
身上的粗布囚服早已換成錦緞長袍。
胸口那道致命傷,不過是抹了層紅花汁子。
一個穿着煙羅裙的嬌弱女子正倚在他懷裏。
手裏握着狼毫筆,在宣紙上細細勾畫。
蘇青霜是霍蒼半年前,從江南帶回來的孤女。
對外只稱是紅顏知己,是個極有才情的話本先生。
蘇青霜嬌嗔着將筆桿點在霍蒼脣上。
“侯爺,您方纔落崖時的眼神還是不夠悽絕。”
“話本里寫的是將軍斷魂,少夫人悲痛欲絕以身殉情。”
“可您剛纔墜下去時嘴角分明還帶着笑,讓妾身怎麼寫得出撕心裂肺的深情?”
霍蒼低笑出聲,順勢咬住她的指尖,眼底滿是縱容。
“小妖精,我若是不笑,如何能讓你瞧出我是裝的?”
“爲了你,本侯連親兵都調來扮了山匪,你倒還挑起刺來了?”
蘇青霜掩脣輕笑,身子軟軟地往他懷裏縮:
“那還不是爲了讓京城貴婦們看看,甚麼纔是真正的至死不渝?”
“不過少夫人性子貞烈,方纔見您跌下懸崖,又被山賊圍困,若是嚇出好歹可怎麼辦?”
霍蒼嗤笑一聲,抿了口溫熱的黃酒。
“她能出甚麼好歹?”
“蘇嫵向來刻板無趣得很,平日裏連大聲同我說話都不敢,膽子小得像只雀兒。”
“方纔在上面,她不過是嚇得直哭罷了。”
“讓她在破廟裏熬上一夜,往後回了府,她才懂得甚麼叫安分守己,免得整日拿正室的規矩壓你。”
我懸在半空,看着他那張俊美的臉。
新婚之夜,霍蒼挑開我的紅蓋頭,定定地看着我。
“阿嫵,你性子溫婉沉靜,是這世上最好的賢內助。”
“我霍蒼能娶你爲正妻,是霍家祖上積了德。”
後來他行軍打仗受了重傷,我在佛前跪了三天三夜。
磕得額頭皮開肉綻,替他求來平安符。
他醒來時抱着我痛哭流涕。
可如今這份溫婉沉靜,在他嘴裏卻成了刻板無趣。
蘇青霜撫上髮間的羊脂白玉並蒂蓮步搖,柔聲開口。
“這步搖當真好看,少夫人若是知道了,怕是要心疼呢。”
霍蒼垂眸看了一眼,語氣滿不在乎:
“那是她母親留給她的嫁妝,碰都不讓人碰一下。”
“可再好的玉,戴在木頭美人頭上也是糟踐,你戴着靈動便先戴着。”
“等明兒一早回了城,我隨便去珍寶閣給她挑個赤金的補上便是。”
“她慣是個省事的,哄兩句也就過去了。”
我飄在風裏,盯着那支步搖。
母親臨終前將它交到我手裏。
叮囑我那是傳家的物件,要留給我未來的孩兒。
流放前夕,霍蒼說怕官差搜刮搶走,主動替我好生收着。
原來竟是收到外室的頭上。
蘇青霜眼珠一轉,又嬌笑着伏在他胸口:
“侯爺對我真好。”
“那等咱們回了京,少夫人要是同您鬧和離,您怎麼辦?”
霍蒼攬緊她的腰肢,眼底帶着勝券在握。
“她無父無母,除了霍家天下之大哪有她的容身之處?”
“更何況她愛我入骨,若是沒有我,她連一天都活不下去。”
“等明早我上去,她只會抱着我感激涕零,謝老天把我賞還給她。”
他們抱在一起,在白虎皮上肆意調笑。
我懸在凜冽的夜風裏,抬手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心口。
霍蒼,你算準了一切。
唯獨沒算到,我真的沒有活下去。
後半夜山風越發淒厲,崖底的炭火漸漸微弱下去。
霍蒼眉頭微微皺起,側頭看向崖頂的方向。
“上面的動靜怎麼全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