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爺爺買下的湖心島上,有一座百年遊樂園。
沒有過山車,只有花房、露天舞池,和一架手繪金邊的旋轉木馬。
我最喜歡那匹藍色小馬,每年生日都要坐一次。
爺爺去世後,我讓養姐經營,自己滿世界旅行。
她把遊樂園做成求婚聖地,人們都說,她是替我守着童話的好姐姐。
直到生日那天,我的小馬被拆了。
她男友正帶着品牌方拍攝,說要改成刻着他們名字的雙人婚車。
我問舊馬在哪。
他指了指垃圾房,又遞給我一份解除合作的協議。
“你姐不欠你的。以後島上的收益不再給你,生日包場也取消。”
“二十多歲還過少爺癮,你不覺得丟人嗎?”
養姐攔住要去垃圾房的我:
“別掃興。他是想讓你成熟點,學會過普通人的生活。”
我沒吵,簽字後,請工人把小馬搬上船。
他們以爲我認輸了,轉身開始彩排求婚。
可這座島連同遊樂設施,都是爺爺直接贈給我的。
養姐的公司只有經營資格,沒有一寸土地。
解除合作,正好省了我另發通知。
明天閉園修復。
先把我的小馬裝回去,再把那些亂刻上去的名字,一筆筆擦乾淨。
......
“南星,你怎麼又上島了?”
第二天清晨,我剛踏上湖心島的木棧道,沈雲澈清爽磁性的聲音就從前方傳了過來。
他穿着一件純白的高定襯衫,手裏端着一杯剛衝好的熱拿鐵。
微風吹過,他精心打理過的碎髮輕輕飄動,看起來確實像個完美的男主人。
“昨天那份解除合作的協議,你不是已經簽了嗎?”
沈雲澈走到我面前,嘴角掛着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
“青嵐說了,既然你決定獨立,就要學着斬斷對這裏的依賴。”
他把手裏那杯拿鐵遞向我,眼神裏帶着準姐夫般的關切。
“早上風大,喝點熱的吧。”
“這島上現在到處都在施工佈置,很髒的,小心弄髒了你的鞋。”
我沒有接那杯咖啡,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遊樂園的中心廣場。
那裏原本是旋轉木馬的位置。
現在,那座有着百年曆史的底座上,已經被強行焊接了幾根突兀的鋼管。
幾個工人正踩在上面,往鋼管上纏繞着廉價的粉色塑料花。
“你們在幹甚麼?”我平靜地問道。
沈雲澈收回手,順着我的目光看過去,笑容更加完美了。
“哦,那個啊。”
“青嵐覺得之前的木馬太幼稚了,跟求婚的浪漫氛圍不搭。”
“品牌方建議我們把底座改成一個巨型的同心鎖造型,寓意永結同心。”
他轉過頭,看着我,語氣裏帶着一絲開導。
“南星,你別心疼那些舊木頭。”
“青嵐也是爲了大局着想,遊樂園要轉型,總得跟上現代人的審美。”
“你那匹藍色的小馬雖然有紀念意義,但實在太老氣了。”
我看着那些被電焊燒得焦黑的百年木質榫卯。
心裏出奇地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悲哀。
那是爺爺專門請意大利的老工匠,花了整整三年時間,一刀一刀雕出來的。
每一塊木頭上,都刻着用來防腐的繁複花紋。
現在,被他們用電焊機直接毀了。
“雲澈,別跟他在這吹風了。”
傅青嵐的聲音從不遠處的指揮台傳來。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體的女士西裝,手裏拿着對講機,邁着沉穩的步子走過來。
看到我,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但也僅僅是一瞬間,很快就恢復了那種虛僞的寬容。
“南星,我以爲你昨晚把木馬搬走,是真的想通了。”
傅青嵐走到沈雲澈身邊,極其自然地攬住他的腰。
“協議簽了,你也不再是這裏的股東了。”
“以後想來玩,得提前跟雲澈的助理預約,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隨便闖進來了。”
她看着我,眼神裏透着一種成功者特有的悲憫。
“我這也是爲了你好,幫你改掉那些小少爺的臭毛病。”
我看着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恍惚間,眼前浮現出十年前的一個下雨天。
爺爺牽着一個渾身溼透、滿臉泥污的少女走進家門。
那個少女跪在爺爺面前,怯生生地看着我。
“這是你青嵐姐姐。”
“以後她會像親姐姐一樣,在這個家裏保護你。”
那時的傅青嵐,看着我手裏那個精緻的水晶球,連碰都不敢碰。
她低着頭,發誓會用一輩子來報答桑家的恩情。
十年過去了。
爺爺走了。
當年那個卑微的少女,不僅長出了體面的外表,還長出了鳩佔鵲巢的膽量。
“南星,發甚麼呆呢?”
沈雲澈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打斷了我的回憶。
“你姐跟你說話呢,你這孩子,就是脾氣太倔。”
他嘆了口氣,像個長輩一樣責備我。
“昨天你賭氣把那個破木馬搬走,青嵐一晚上都沒睡好,一直擔心你想不開。”
“今天正好你來了,不如留下來幫我參謀一下求婚宴的菜單?”
“就當是提前適應一下普通人的生活,好嗎?”
我看着他那張滿是優越感的臉,淡淡地開了口。
“普通人的生活,就是隨便破壞別人的東西嗎?”
沈雲澈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南星,你怎麼能這麼說話?”
傅青嵐立刻沉下臉,語氣也重了幾分。
“雲澈好心留你,你非要這麼刺蝟一樣扎人嗎?”
“這座遊樂園能有今天的熱度,全靠我在外面跑資源、拉贊助!”
“你呢?你除了每年拿着分紅滿世界旅遊,你爲這裏做過甚麼?”
她鬆開沈雲澈,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我讓你籤協議,是讓你看清現實。”
“沒有我,你那些所謂的童話,早就破產了!”
我看着她理直氣壯的樣子,突然覺得有些想笑。
“所以,你覺得這裏的一切,都是你的功勞?”
傅青嵐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袖口,不容置疑地點了點頭。
“能力纔是話語權,南星,這個社會就是這麼現實。”
“明天就是求婚儀式了,我希望你能懂事點。”
“如果不想觀禮,現在就坐船回去。”
我點了點頭,沒有反駁。
因爲霍律師說,清算團隊還需要一天的時間來覈對爺爺留下的原始地契和物權清單。
“好。”我轉過身,朝碼頭走去。
“希望明天的求婚,你們能終生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