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遊樂園的東側,有一座巨大的玻璃花房。
那是我十八歲成人禮那年,爺爺特意請法國設計師爲我建造的。
裏面種滿了從世界各地空運來的珍稀植物。
爺爺說,他的南星,要在永遠充滿生機的植物園裏做一輩子無憂無慮的少爺。
我沒有直接離開島,而是繞道去了花房。
遠遠地,我就看到花房的玻璃門被全部敞開着。
幾個穿着保潔制服的工人,正推着垃圾車進進出出。
車裏裝滿的,全是被連根拔起的名貴植株。
泥土散落一地,那些曾經被園丁精心呵護的葉片,被無情地碾碎在膠鞋底下。
我停下腳步,靜靜地看着這一幕。
“動作快點,把這些帶刺的玩意兒都清理乾淨。”
沈雲澈正站在花房中央,指揮着工人們。
他手裏拿着幾張設計圖紙,語氣溫和但要求極高。
“這裏的土壤全部換掉,青嵐說要鋪上空運來的白沙。”
“角落裏那幾株也別留,看着太雜亂了。”
“明天之前,必須把所有的香水百合都移栽進來。”
我慢慢走進花房,腳下發出一聲輕微的枯枝斷裂聲。
沈雲澈回過頭,看到是我,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完美的笑容。
“南星,你怎麼走到這邊來了?”
他把設計圖紙捲起來,邁着從容的步子走到我面前。
“我正想找你呢。”
“青嵐覺得花房空着也是浪費,正好用來做明天晚上的香檳酒會場地。”
“你以前種的這些植物,品種太雜了,而且很多都生了蟲。”
他指了指垃圾車裏那些根系完好的名貴品種,語氣裏帶着一絲可惜。
“我讓人幫你清理了,免得傳染給其他植物。”
“你不會怪準姐夫自作主張吧?”
我看着那一車被當成垃圾的珍稀綠植。
那是爺爺生前親手爲我種下的最後一批植物。
“誰允許你動這些植物的?”我看着他,語氣依舊平靜。
沈雲澈嘆了一口氣,伸手想來拍我的肩膀。
“南星,你別這麼小氣嘛。”
“生長期過了,總要換新的。”
“人也不能總活在過去裏,你得學會往前看。”
他微微揚起下巴,眼神裏透着一種掌控者的得意。
“青嵐說了,這個花房以後就改名叫‘雲澈之境’。”
“畢竟,我是她未來的丈夫,這座島的男主人。”
“你作爲弟弟,應該爲我們感到高興,對吧?”
我避開他的手,目光在花房裏環視了一圈。
原本那些屬於我的痕跡,正在被他一點一點地抹S。
就像他試圖抹S我在這座島上的所有權一樣。
“雲澈說得對,你確實該學着大度一點。”
一個男聲從花房外傳來。
幾個穿着光鮮的年輕男人走了進來。
他們都是傅青嵐公司裏的高管,平時也經常以我朋友的身份自居。
說話的,是運營部的總監林修。
“南星,不是我說你,你姐爲了這個遊樂園付出了多少心血,我們可都看在眼裏。”
林修走到沈雲澈身邊,熟絡地搭上他的肩膀。
“雲澈哥爲了明天的求婚,這幾天連軸轉,累得都瘦了。”
“不過是換幾盆植物而已,你至於擺臉色嗎?”
另一個男高管也跟着附和。
“就是啊,以前遊樂園虧損的時候,還不是傅總力挽狂瀾。”
“現在好不容易做出名氣了,你這個做弟弟的,不幫忙就算了,怎麼還拖後腿呢?”
他們用那種看“不懂事的溫室少爺”的眼神看着我。
彷彿我是一個蠻橫無理、阻礙了傅青嵐大展宏圖的累贅。
沈雲澈輕輕拍了拍林修的手臂,做出一副寬宏大量的樣子。
“阿修,別這麼說南星。”
“他從小被桑爺爺慣壞了,對這些花花草草有感情,我能理解。”
“南星,如果你實在捨不得,我讓人把那些枯枝包起來,你帶回市區的公寓去?”
他用最溫和的語氣,說着最扎心的話。
我看着這羣自導自演的人,心底連一絲波瀾都沒有泛起。
“不用了。”
我淡淡地收回目光。
“這些植物,既然拔了,就當是給你們明天鋪路吧。”
我轉身朝外走去,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身後傳來林修刻意的誇讚聲。
“雲澈哥,你脾氣也太好了,要是換了我,早把這種喫白飯的大少爺趕出去了。”
“就是,明明是傅總打下的江山,他還真把自己當主人了。”
沈雲澈低聲勸阻了幾句,但語氣裏的笑意怎麼也掩飾不住。
我走出花房,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霍律師發來了一條信息。
“桑少爺,所有物權公證文件已經準備完畢,法院的強制執行令也批下來了。”
“明天下午三點,專業清算團隊將準時上島。”
我回復了一個字:“好。”
然後收起手機,大步走上了離開湖心島的遊艇。
明天。
就讓你們的狂歡,在最高潮的時候,徹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