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復興號上,我正陪着偏癱五年的母親去北京求醫。
爲了哄她吃藥,我剝了一顆大白兔奶糖遞過去。
她那隻僅能活動的左手接過糖,極其自然地把糖紙在食指上繞了兩圈半,
折成了一個小巧的三角形。
就是這一個毫不起眼的摺紙動作,讓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我猛地站起身,抄起消防錘直接砸碎了緊急制動的保護罩,一把拉下紅色的逼停手柄。
列車在刺耳的摩擦聲中強行剎停,七八名乘警持械衝入車廂。
我無視母親恐懼的眼神和全車乘客的痛罵,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將她按在車窗上。
我接下來的話讓全場人都陷入疑惑。
“救我!”
......
“小夥子,有甚麼話我們慢慢說,你先把手鬆開。”
衝在最前面的乘警長沒有舉起防暴叉。
他甚至把手裏的警棍掛回了腰間的武裝帶上。
雙手舉過肩膀,掌心朝向我。
這是一個極具安撫意味的動作。
他身後跟着的六名乘警也都停在三米開外。
沒有人上前按制我。
沒有人對我大聲呵斥。
車廂裏的白熾燈在緊急制動後切成了昏暗的應急光源。
紅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
打在乘警長那張寫滿擔憂和同情的臉上。
“你別激動,阿姨快喘不上氣了。”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哄一個站在天台邊緣的孩子。
我沒有鬆手。
我不僅沒有鬆手,五根手指反而更加用力地收緊。
指骨因爲過度用力而泛着死氣沉沉的慘白。
指甲深深嵌進手底下那層鬆弛、乾癟的皮膚裏。
我能感覺到掌心傳來的脈搏跳動。
很微弱。
很急促。
被我死死按在車窗上的老太太,眼睛瞪得極大。
眼球上佈滿了紅血絲。
那是一種極其逼真的恐懼和無助。
她的眼角滑下一滴渾濁的眼淚,順着滿是褶皺的臉頰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滾燙。
卻像硫酸一樣,燙得我渾身發抖。
“小夥子,不管遇到甚麼難處,我們都能幫你解決。”
乘警長試探性地往前挪了半步。
“你看你媽媽,她偏癱坐在輪椅上,路都走不了,你這樣她受不了的。”
旁邊鋪位的幾個乘客也壯着膽子站了起來。
他們沒有罵我。
大家看向我的眼神,全是憐憫。
“是啊小兄弟,久病牀前無孝子,大家都能理解你的壓力。”
一個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嘆了口氣。
“我爸當年臥牀三年,我也崩潰過,想拉着他一起死。”
“但你不能真動手啊,那可是你親媽。”
“快鬆手吧,看阿姨多可憐。”
溫和。
太溫和了。
這種全方位的溫和與包容,像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把我死死罩在中間。
他們越是這樣,我心底的寒意就越是瘋狂上湧。
我不敢眨眼。
我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我死死盯着手底下這張臉,這張我照顧了整整一千八百多天的臉。
五年了。
自打五年前那場突如其來的中風後,她就再也沒有站起來過。
右半邊身體徹底癱瘓。
左半邊身體勉強能動,但也僅僅限於握住一個勺子,或者極其緩慢地挪動一下胳膊。
每天早上六點,我準時起牀給她翻身。
七點,給她擦洗因爲失禁而弄髒的身體。
九點,用榨汁機把食物打成糊狀,一勺一勺地順着她歪斜的嘴角喂進去。
她的吞嚥功能退化得很厲害。
經常喂一勺,吐出來半勺。
晚上我不敢睡熟。
只要聽到她喉嚨裏發出一點呼嚕聲,我就得立刻爬起來給她吸痰。
五年。
我放棄了升職的機會,甚至沒談過一場戀愛。
我的世界裏只有輪椅、藥片、尿不溼,和她那含糊不清的嗚咽。
我都認了。
因爲她是我媽。
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可就在剛纔。
就在一分鐘前。
我遞給她那顆大白兔奶糖的時候。
她用那隻連拿勺子都會發抖的左手,接過糖紙。
食指微微一挑。
大拇指順勢一勾。
糖紙在她的食指骨節上極其流暢地繞了兩圈半。
然後指尖輕輕一捏。
一個邊緣銳利、完美對稱的小巧三角形,落在了摺疊小桌板上。
那個動作太絲滑了。
沒有一絲一毫的遲滯。
甚至帶着一種刻在骨子裏的肌肉記憶和詭異的韻律感。
我渾身的血液在看到那個三角形的瞬間,被徹底抽乾。
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恐懼像冰水一樣灌進我的五臟六腑。
“不......”
我的嗓子乾啞得像吞了一大把砂紙。
“別過來。”
我衝着試圖靠近的乘警長嘶吼。
聲音因爲極度的恐懼而變了調,聽起來像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都給我退後!”
“別靠近她!”
乘警長停下腳步,雙手抬得更高了些。
“好好好,我不動,你別傷害阿姨。”
“救我......”
我咬着牙,眼眶紅得快要滴血。
“我求求你們,救救我。”
走廊裏鴉雀無聲。
所有人面面相覷。
一個身高一米八、正死死掐着自己癱瘓老母親脖子的成年男人。
在這個滿是警察和乘客的車廂裏。
滿臉驚恐地喊着“救救我”。
這畫面荒誕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被我掐住脖子的她,忽然動了。
她那隻剛纔還靈巧無比的左手,此刻正極其艱難、極其緩慢地抬起來。
像是用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
顫抖着,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冰涼。
喉嚨裏發出漏風般的“嗬嗬”聲。
眼神裏充滿了屬於一個母親對兒子的哀求和痛心。
周圍傳來幾聲不忍的抽泣。
“太造孽了。”
有人小聲嘀咕。
我感受着覆蓋在我手背上的那隻冰涼的手。
胃裏的酸水直往上反。
我恨不得立刻把自己的手砍斷。
但我不能鬆開。
只要我鬆開一絲力氣,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後退。”
我一把抓起小桌板上的半截碎玻璃。
那是剛纔砸消防罩時崩掉的碎片。
我把鋒利的玻璃碴直接抵在她的頸動脈上。
“全退到下一節車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