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宿先生,你先把玻璃放下。”
一個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提着急救箱從人羣后擠了進來。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聲音平穩且溫和。
“我是省二院的心外科主任,我姓林。”
“我剛纔看了阿姨的病歷卡,她有嚴重的高血壓和冠心病。”
林醫生站在乘警長身邊,沒有表現出任何攻擊性。
他只是用一種極其專業的目光打量着我手下的人。
“你現在的壓迫導致她頸動脈竇受刺激,心率正在急劇下降。”
“如果再持續一分鐘,她會發生不可逆的腦缺血。”
“宿先生,你是在救醫的路上,你是想讓她活的,對嗎?”
他的每一句話都在情在理。
像一雙溫柔的手,試圖撫平我的瘋狂。
車廂裏的其他乘客紛紛附和。
“是啊,林醫生可是專家,你快讓他看看阿姨吧。”
“小夥子,有甚麼心結咱們去醫院慢慢解,千萬別做傻事。”
“你把老人掐死了,你這輩子就徹底毀了。”
大家都在勸我。
語氣裏沒有哪怕一丁點的責備。
有的全是對於一個長期照顧病患而導致精神崩潰的年輕人的同情。
我聽着這些溫和的聲音,只覺得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毒針。
紮在我的耳膜上,鑽心刺骨。
“別過來!”
我手裏的玻璃碎片往下壓了一寸。
尖銳的邊緣割破了她脖子上的一點皮。
暗紅色的血珠立刻滲了出來,順着那些深深淺淺的老年斑往下淌。
全場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聲。
林醫生臉色一變,趕緊舉起雙手。
“好,我不動,你別激動。”
“但是宿先生,你看阿姨的嘴脣,已經開始發紫了。”
我當然知道。
不僅嘴脣發紫,她覆蓋在我手背上的那隻手,力道也在慢慢減弱。
那種掙扎的幅度越來越小,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瀕死的老人。
可是,我腦海裏卻不停地回放着剛纔那個畫面。
那張大白兔奶糖的糖紙。
食指挑起,拇指勾住,繞兩圈半,折成三角形。
那個動作,根本不需要思考。
那是一種千錘百煉後刻進神經的本能。
一個左半身神經嚴重萎縮、連拿勺子都會因爲控制不住力道而把飯灑得滿身都是的偏癱病人。
怎麼可能做出那樣精細到毫米的微操動作?
除非她之前的五年,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
全都是在裝。
這個認知像一把生鏽的鈍刀,正在緩慢地切割我的理智。
我回想起這五年來的每一個日夜。
回想起每次我因爲疲憊而躲在陽臺抽菸時,背後那扇虛掩的門。
回想起每次我半夜驚醒,走到她牀前確認她是否還有呼吸時,她那張在月光下毫無生氣的臉。
她當時,是不是在黑暗中,用一雙完全清醒的眼睛看着我?
看着我像個傻子一樣,爲她端屎端尿,爲她熬空了青春。
“宿先生。”
乘警長再次開口,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們已經聯繫了前方的站點,列車十分鐘後會臨時停靠。”
“到時候會有專業的醫療團隊上車。”
“你如果覺得我們不夠專業,你可以等他們來。”
“但是現在,你能不能稍微松一點點力氣?就一點點。”
他用兩根手指比劃了一個極小的縫隙。
“讓阿姨能吸一口氣,行嗎?”
他的態度卑微到了極點。
完全沒有把我看作一個正在實施暴力的罪犯。
而是把我當成了一個需要呵護的重度精神病患者。
“我說了,救我。”
我的聲音已經在發抖,牙齒打着寒顫,發出咯咯的聲響。
“把這節車廂清空。”
“把門鎖死。”
“任何人都不準進來。”
我死死盯着林醫生。
“如果你們真的想救人,就離我遠一點,離她遠一點!”
被我按在玻璃上的她,喉嚨裏突然發出一陣劇烈的抽氣聲。
像是終於忍受不住窒息的痛苦,身體開始出現小幅度的痙攣。
那隻原本無力搭在我手背上的左手,突然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
指甲摳進了我的肉裏。
很疼。
但這種疼,遠不及我心裏的恐懼萬分之一。
因爲我知道。
她不是在掙扎。
她是在試探我的底線。
“她不行了!”
林醫生急得往前走了一步。
“宿先生,再不鬆手,就真出人命了!”
“你們聽不懂人話嗎?!”
我徹底爆發了。
手中的碎玻璃直接貼近了她的動脈。
“我讓你們滾出去!”
這一次,乘警長沒有再退讓。
他給身後的警員使了個眼色。
幾個乘警開始慢慢散開,呈半包圍狀向我靠攏。
他們依然沒有拔出武器,甚至連腳步聲都壓得很輕。
“宿岑。”
人羣后方,突然傳來一個極其輕柔、極具穿透力的女聲。
一個穿着卡其色風衣的短髮女人走了出來。
她手裏拿着一本翻開的筆記本。
“我是江城大學的心理學副教授,我叫蘇曼。”
她沒有看被我掐住的母親,而是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知道你現在看到的一切,感覺像是一場噩夢。”
“你覺得自己深陷在一個巨大的陰謀裏,對嗎?”
我愣住了。
手裏的力道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