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陸沉舟凌晨兩點纔回家。
他推開臥室門時，我正在給珠寶拍照。
幾十只盒子鋪滿牀面。
燈光落在鑽石上，亮得刺眼。
他脫外套的動作停住。
“你在做甚麼？”
“整理東西。”
“婚戒呢？”
他下意識看向我的左手。
空空如也。
我覺得好笑。
“不是你拿走了嗎？”
陸沉舟似乎這纔想起。
“心寧睡了，戒指明天拿回來。”
他走到牀邊，隨手拿起一隻盒子。
裏面是那條藍寶石項鍊。
“突然整理這些幹甚麼？”
“很久沒戴了，看看有沒有損壞。”
他嗯了一聲，並未懷疑。
在他眼裏，我喜歡珠寶天經地義。
當年他第一次見我，就是在一場珠寶預展上。
我戴着白手套，向客人介紹一枚古董胸針。
他站在人羣最後，聽完整場講解，只問了一個問題。
“你喜歡嗎？”
我以爲他問的是胸針。
“很漂亮，但不屬於我。”
第二天，他買下胸針送到拍賣行。
卡片上寫着：
現在屬於你了。
那是他送我的第一件珠寶。
此刻，那枚胸針也躺在牀上。
陸沉舟的目光從盒子上掃過。
“明天陪你去買新的。”
“爲甚麼？”
“昨晚委屈你了。”
我抬眼看他。
他仍然認爲，一件更貴的禮物足以補償一切。
“如果我說，我不想把婚戒借給她呢？”
他神色微沉。
“事情已經發生了。”
“我問的是，如果昨晚我堅持不摘，你會怎麼選？”
陸沉舟拉松領帶，眉眼透出疲憊。
“書意，那種場合不是任性的時候。”
“心寧當衆被拋下，陸家必須替她保住體面。”
“那我的體面呢？”
“你是她嫂子。”
他語氣理所當然。
“一家人之間，不必算得那麼清楚。”
我看着他，忽然不想再問。
只要需要犧牲的是我，我們就是一家人。
輪到我需要被維護，他便會告訴我不要計較。
陸沉舟進浴室以後，我把藍寶石項鍊裝進拍賣箱。
第一件拍品，確定。
第二天上午，陸心寧來到家裏。
她穿着我的婚戒，手上還拎着十幾個購物袋。
“嫂子，昨晚謝謝你。”
她笑得明媚，絲毫看不出被拋棄的狼狽。
我伸出手。
“戒指還我。”
她表情一僵，隨後低頭去摘。
戒圈卡在指節上。
她用了幾次力，眼圈很快紅了。
“好像摘不下來。”
陸沉舟正坐在餐桌旁看文件。
聽見動靜，他抬頭。
“怎麼了？”
陸心寧委屈地舉起手。
“戒指卡住了。”
“嫂子好像很着急要回去，可我手疼，不敢用力。”
陸沉舟站起來，走到她身邊看了一眼。
“等消腫以後再摘。”
我盯着他。
“要等多久？”
“兩三天。”
“如果一直摘不下來呢？”
他皺眉。
“你非要爲一枚戒指逼她受傷？”
“這是我的婚戒。”
“我會再給你買。”
又是這句話。
似乎世界上所有東西，只要價格足夠高，便可以隨意被替換。
陸心寧把手藏到身後。
“哥哥，你別和嫂子吵。”
“要不我現在去醫院切開戒指。”
她說着便紅了眼睛。
陸沉舟的語氣徹底冷下來。
“夠了。”
“書意，戒指先讓她戴幾天。”
“我晚上帶你去選新的。”
我沒有繼續爭。
“好。”
我的順從讓他神色稍緩。
他走近兩步，像過去那樣想摸我的頭髮。
我側身避開。
陸沉舟的手停在半空。
“還在生氣？”
“沒有。”
“那就別擺臉色。”
他放下手。
“心寧最近受了刺激，會在家裏住一段時間。”
我看向陸心寧。
她已經熟練地讓傭人把購物袋搬上樓。
“住哪個房間？”
“二樓那間朝南的客房。”
那是我改成收藏室的房間。
裏面放着我的拍賣圖錄、工作手稿和以前獲得的獎盃。
陸沉舟知道。
我也提醒過他，不喜歡別人進去。
“樓下還有客房。”
“心寧睡眠淺，二樓安靜。”
“那是我的收藏室。”
“讓人先把東西收起來。”
他說得輕描淡寫。
我沉默幾秒。
“收去哪裏？”
“倉庫。”
陸心寧像是過意不去。
“嫂子，要不我還是住酒店吧。”
“哥哥只是心疼我最近睡不好。”
“你的那些東西雖然不值錢，但肯定也有紀 念意義。”
她特意咬重了“不值錢”三個字。
陸沉舟聽出來了，卻沒有制止。
他只看着我，等我退讓。
這一次，我依然沒有讓他失望。
“可以。”
“讓人收吧。”
他大概覺得我終於恢復懂事，神色鬆弛下來。
“晚上想喫甚麼？”
我低頭打開手機。
拍賣行已經發來初步估值。
如果全部成交，扣除費用以後，足夠我重新開始。
“隨便。”
陸沉舟出門後，傭人開始搬收藏室。
一摞摞圖錄被裝進紙箱。
屬於我的獎盃被隨意疊放。
其中一隻掉在地上，邊角磕出裂紋。
陸心寧站在門邊。
她撫摸着中指上的婚戒，輕聲感嘆：
“嫂子，你真的很能忍。”
我撿起獎盃。
“你想說甚麼？”
她笑了笑。
“如果是我，丈夫把婚戒給另一個女人，我早就受不了了。”
“可你不一樣。”
“你想要的又不是愛情。”
她舉起手，讓粉鑽在我眼前晃了晃。
“哥哥給你那麼多錢，你當然捨不得走。”
我沒有反駁。
只把那枚磕壞的獎盃放進最後一個紙箱。
“你說得對。”
陸心寧愣住。
我合上紙箱。
“所以等我覺得價格不合適，就會走。”
她臉上的笑慢慢消失。
當天晚上，私人拍賣會的圖錄開始製作。
我給每件珠寶寫了一句簡短介紹。
藍寶石項鍊。
——收到那天，他錯過了我的二十八歲生日。
鑽石腕錶。
——收到那天，我一個人在醫院做完手術。
紅寶石套裝。
——收到那天，他忘記了我們的第四個結婚紀 念 日。
我寫到最後，發現真正需要拍賣的，從來不是珠寶。
而是被我一次次降低價格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