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母親車禍離世,父親和弟弟沒有半點悲傷,八十萬賠償款剛到就急着分錢。
靈堂前,父親滿臉紅光地把存着七十九萬的銀行卡塞給弟弟,隨手把一萬塊現金砸在我臉上。
“兒子拿大頭,老祖宗的規矩!給你一萬是看在你出錢辦葬禮的份上,別給臉不要臉!”
弟弟在一旁捂嘴偷笑,連連點頭。
我低頭看着散落一地的紅色鈔票,刺眼得像母親車禍現場的血。
我沒哭,也沒鬧,只是平靜地彎腰撿起錢。
“這一萬塊,剛好你倆買兩塊風水好點的墓地。”
1
“這輛帕拉梅拉真帶勁,爸,等賠償款到賬了我就提這輛紅色的!”
“買!我兒子配得上最好的,你媽這輩子總算幹了件大好事!”
林耀祖和林建國的笑聲,在安靜的靈堂裏格外刺耳。
我跪在火盆前,手裏拿着一沓黃紙。
聽到這話,手指僵硬地把紙錢折了三次。
直到“啪嗒”一聲,脆紙斷裂。
我抬起頭,隔着嫋嫋升起的煙霧看向他們。
母親的黑白遺像就掛在正中央,笑容溫婉。
而她的丈夫和兒子,正坐在距離遺像不到三米遠的沙發上,興致勃勃地討論着用她的買命錢換甚麼顏色的真皮座椅。
“姐,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林耀祖察覺到我的視線,吊兒郎當地晃了晃手機。
“媽死都死了,難不成我們還要天天哭喪着臉?”
“再說了,要不是她運氣好被豪車撞了,我上哪弄這八十萬去?”
林建國吐出一口菸圈,深以爲然地點點頭。
“你弟說得對,人死不能復生,活着的人還得好好過。”
“你媽要是泉下有知,知道自己用一條命換了我兒子下半輩子的榮華富貴,她指不定多高興呢。”
我沒說話。
只是默默把斷裂的紙錢扔進火盆裏。
火苗竄起,臉頰被烤得發燙,心卻沉入冰窖。
“林先生,您訂的紫檀木骨灰盒送來了。”
門口傳來一道聲音。
喪葬公司的工作人員抱着一個精緻的木盒走進來,神色肅穆。
林建國瞥了一眼,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這破木頭要多少錢?”
“這是您女兒選的,六萬八。”
“多少?!”林建國猛地站起來,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指着工作人員的鼻子破口大罵。
“六萬八?你們怎麼不去搶!”
“一個死人,裝甚麼地方不是裝?用得着這麼好的木頭?”
工作人員愣住了,顯然沒見過這種家屬。
“可是,林小姐已經付過定金了......”
“退了!馬上給我退了!”林建國大手一揮,毫不猶豫。
他轉頭看向角落裏的貨架,指着一個最便宜的塑料盒。
“就那個,那個多少錢?”
“那個是塑料的,防潮效果不好,只要兩百塊......”
“就它了!”
我終於忍無可忍,從蒲團上站了起來。
“爸,那是我媽。”
我死死盯着他,聲音因極力壓抑而微微發抖。
“她跟了你三十年,一天福都沒享過。”
“現在她走了,你連一個像樣的骨灰盒都不肯給她買?”
林建國冷笑一聲,滿臉不屑。
“女人不配用這麼好的木頭!”
“六萬八,都夠給你弟買幾個車軲轆了!”
“這錢得給我兒留着娶媳婦,憑甚麼浪費在一個死人身上?”
林耀祖在一旁附和,嘴裏嚼着口香糖。
“就是啊姐,你別站着說話不腰疼。”
“死人又不知道冷熱,裝塑料盒裏怎麼了?還能捂發黴了不成?”
“你要是真有孝心,你拿自己的錢買啊,別盯着賠償款。”
我看着眼前這對父子。
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噁心得想吐。
就在這時,林建國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電話,原本不耐煩的臉瞬間堆滿了諂媚的笑。
“哎,哎!對,我是林建國。”
“到賬了?八十萬全到了?”
“好好好,謝謝警官,麻煩你們了!”
掛斷電話,林建國激動得滿面紅光。
他一拍大腿,大笑出聲。
“錢到了!肇事司機那邊的八十萬賠償款,一分不少全打進來了!”
林耀祖興奮地跳了起來。
“太好了!爸,趕緊轉給我,我現在就去4S店訂車!”
林建國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銀行卡,鄭重其事地塞進林耀祖手裏。
“拿去!這裏面有七十九萬,密碼是你生日。”
“剩下的錢,爸給你存着當彩禮!”
分完錢,林建國似乎纔想起我還站在旁邊。
他從錢包裏抽出一沓紅色的現金,隨手砸在我的臉上。
鈔票在半空中散開,紛紛揚揚落了一地,紅得刺眼。
“兒子拿大頭,老祖宗的規矩!”
林建國居高臨下地看着我,語氣裏滿是施捨。
“給你一萬,是看在你出錢辦葬禮的份上,別給臉不要臉!”
林耀祖在一旁捂嘴偷笑,連連點頭。
“姐,一萬塊不少了,夠你買好幾個包了。”
“做人得知足,別總惦記不屬於你的東西。”
我低頭看着散落一地的紅色鈔票。
刺眼得像母親車禍現場那一地觸目驚心的血。
我沒哭,也沒鬧。
只是平靜地彎腰,將那一萬塊錢一張一張撿起來,整理整齊。
然後抬起頭,看着他們。
“這一萬塊,剛好你倆買兩塊風水好點的墓地。”
林耀祖和林建國都愣住了。
林耀祖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笑得前仰後合。
“姐,你是不是瘋了?無能狂怒啊?”
林建國卻被戳中了痛處,臉一下子沉了下來。
他猛地衝上來,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猝不及防,後背重重撞在門框上,疼得悶哼一聲。
“你個喪門星!敢咒老子死!”
林建國指着大門,唾沫橫飛。
“滾!馬上給我滾出去!”
“我們林家沒你這種不孝順的女兒!以後家裏的錢,你一分也別想拿到!”
我穩住身形,冷冷地看了他們最後一眼。
沒有多說一個字,轉身走出了靈堂。
凌晨的街頭,下着刺骨的凍雨。
我獨自走在昏暗的路燈下,任憑冰冷的雨水打溼頭髮。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是交警隊相熟的學長髮來的一條加密消息。
“林默,你媽的案子不對勁。”
“你爸籤諒解書籤得太快了,連現場勘驗報告都沒看。”
“而且,當時路口的監控少了一段。”
我停下腳步,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字。
手指捏得死緊,骨節都白了。
八十萬,買一條人命,簽得這麼痛快。
我對着黑暗的夜空,輕聲呢喃:“林建國,林耀祖,你們到底瞞了我甚麼?”
2
第二天一早,母親還沒下葬。
林耀祖就用那七十九萬,提了一輛鮮紅色的跑車。
他甚至故意把車停在靈堂門口,按着刺耳的喇叭,讓親戚們出來看他的“真皮座椅”。
“喲,耀祖出息了啊!這車得不少錢吧?”大伯摸着車門,眼睛放光。
“不貴,才七十多萬。”林耀祖靠在車頭上,甩了甩手裏的車鑰匙。
三叔在一旁豎起大拇指。
“到底是我們老林家的獨苗,就是有排面!”
“你媽也算死得其所了,沒白養你一場。”
我冷眼看着這羣圍着跑車誇讚的親戚。
沒有阻攔,也沒有上前爭論。
強烈的荒謬感讓我連憤怒都感覺不到了。
趁着他們都在外面圍觀,我轉身潛回了母親生前的臥室。
推開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撲面而來。
房間裏被翻得亂七八糟,衣櫃的門大敞着。
林建國正蹲在一個鐵盆前,往裏面扔着甚麼東西。
我定睛一看,那是母親生前最寶貝的日記本。
“你在幹甚麼?!”
我快步衝過去,不顧火焰的灼燒,赤手從盆裏搶出了半截還沒燒完的紙片。
林建國嚇了一跳,隨即惱羞成怒。
“你叫喚甚麼?死人的東西留着晦氣,我燒了怎麼了?”
他伸手想把那半截紙片搶回去。
我猛地後退一步,躲開了他的手。
低頭看向手裏搶出來的殘頁,我頓時一驚。
紙上沾着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
上面用凌亂的字跡寫着:“耀祖說惹了事要五萬塊平事,我得趕緊去。”
落款的時間,正是車禍發生的那天中午。
我頓時屏住了呼吸。
母親那天不是出門買菜,而是去給林耀祖送錢平事。
“你把這東西給我!”林建國眼神閃爍,再次撲上來。
我死死攥着那半張紙,盯着他的眼睛。
“我媽出事那天,林耀祖到底在哪?”
林建國眼神慌亂了一秒,隨即拔高音量掩飾心虛。
“我怎麼知道!你弟那天在網吧打遊戲!”
“你少在這疑神疑鬼,警察都定性是意外了,你還想翻案不成?”
他粗暴地把我推出房間,重重摔上了門。
我站在走廊裏,看着手裏那半張帶血的紙片。
心裏的疑團越來越大。
如果只是普通的車禍,林建國爲甚麼要燒燬日記?
我沒有聲張,直接打車去了交警大隊。
找到學長,要求查看事發路段的監控。
學長嘆了口氣,把電腦屏幕轉過來。
“你自己看吧,富二代的跑車衝上綠化帶的時候,監控剛好黑了。”
“線路檢修,缺失了關鍵的五秒鐘。”
我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段突然跳幀的畫面。
五秒鐘。
足夠掩蓋太多真相了。
“現場勘查報告呢?”我聲音乾澀。
“富二代全責,超速行駛導致車輛失控。”學長壓低了聲音。
“但是林默,你媽被撞的位置,偏離了正常的斑馬線好幾米。”
“就像是......被人突然推出去的一樣。”
我心裏一沉。
離開交警隊後,我直接去了車禍現場。
現場已經被清理過,只剩下綠化帶裏幾道深深的輪胎印。
我沿着輪胎印,在泥土和碎草中一點點翻找。
手指被帶刺的灌木劃破,滲出鮮血,我也毫無察覺。
不知找了多久。
我的指尖碰到了一塊硬物。
扒開泥土,那是一枚碎裂的黑色手機殼殘片。
上面印着一個誇張的骷髏頭圖案。
我的目光定住了。
這個款式,是林耀祖前天剛買的限量版。
他還在飯桌上炫耀過,說全市只有十個。
車禍發生時,他就在現場。
我死死捏着那塊殘片,尖銳的邊緣刺破了掌心。
我對着空無一人的街道,咬牙切齒地吐出一句話。
“林耀祖,原來你當時就在現場。”
3
我拿着那塊沾滿泥土的手機殼殘片,回到了林家。
林耀祖正坐在沙發上,摟着新交的整容臉女友打遊戲。
看到我進來,他連眼皮都沒抬。
“喲,喪門星迴來了?”
我徑直走到他面前,把那塊殘片拍在茶几上。
“啪”的一聲脆響。
林耀祖嚇了一跳,手裏的遊戲手柄掉在地上。
他看清桌上的東西后,臉色一下子白了。
眼神裏的慌亂根本掩飾不住。
“這......這是甚麼破爛玩意兒?你拿給我看幹嘛?”
“這是在車禍現場找到的。”我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你的限量版手機殼,爲甚麼會出現在我媽被撞死的地方?”
林耀祖猛地站起來,色厲內荏地大吼。
“我怎麼知道!肯定是我路過的時候掉的!”
“林默你是不是瘋了?你想說是我害死媽的嗎?”
林建國聽到動靜,從裏屋衝了出來。
二話不說,掄圓了胳膊,狠狠一巴掌扇在我的臉上。
“啪!”
巨大的力道讓我耳鳴陣陣,嘴裏立刻泛起一股血腥味。
“你個畜生!敢污衊你親弟弟!”
林建國指着我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
“我看你就是眼紅那八十萬,想方設法要分錢!”
我捂着紅腫的臉頰,冷冷地看着這對父子。
“是不是污衊,報警查一下指紋就知道了。”
聽到“報警”兩個字,林建國徹底慌了。
他立刻掏出手機,撥通了幾個號碼。
不到半小時,大伯、三叔等所有林家男性長輩全都趕到了客廳。
他們坐在沙發上,像審判犯人一樣審視着我。
大伯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長輩的架子。
“林默啊,不是大伯說你。”
“女孩子家家的,遲早要嫁人,家產本來就是留給兒子的。”
“你鬧這麼一出,不就是想要錢嗎?”
三叔在一旁幫腔,滿臉鄙夷。
“就是,你媽都死了,你還拿她的死做文章,你安的甚麼心?”
“耀祖可是咱們林家的獨苗,你敢動他試試!”
林建國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拍在桌子上。
“簽了它!”
我低頭一看,是一份“自願放棄母親一切遺產”的聲明書。
“只要你簽了,今天這事就算了。”
林建國惡狠狠地威脅。
“否則,我讓你在這個家裏待不下去!”
我看着那份聲明,忍不住冷笑出聲。
“你們這麼着急逼我簽字,是怕我查出甚麼嗎?”
大伯猛地一拍桌子。
“敬酒不喫喫罰酒!建國,別跟她廢話了!”
“那七十九萬你趕緊拿去給耀祖投那個貴賓廳,包賺不賠的買賣,別被這丫頭攪黃了!”
我心裏一驚。
地下賭場貴賓廳?
原來林建國不僅包庇兒子,還要拿母親的買命錢去賭。
我看着他們貪婪醜陋的嘴臉。
意識到單純的報警,在缺乏關鍵監控的情況下根本無法定罪。
還會打草驚蛇,讓他們把證據銷燬得更乾淨。
我摸着紅腫的臉頰,心裏已經有了讓他們自取滅亡的主意。
“我不籤。”
我平靜地看着他們。
“有本事,你們打死我。”
林建國氣得揚起手,正要再次打下來。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
緊接着,是“砰”的一聲巨響。
林家的大門被幾個花臂壯漢一腳踹開。
爲首的光頭男手裏拎着一根棒球棍,滿臉橫肉。
“林耀祖呢?給老子滾出來!”
客廳裏的親戚們嚇得紛紛後退。
林耀祖更是臉色慘白,直接躲到了林建國身後。
我冷冷地看着那個縮成一團的巨嬰。
對着他微微一笑。
“林耀祖,你躲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