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抓周時,祖母將一把金算盤放進我手裏。

替我批命的老先生卻搖頭,說這孩子將來會餓死。

滿屋人都笑了。

我家經營漕運,掌着十三座糧倉。

天下誰捱餓,也輪不到我。

二十年後,我卻真在牢裏餓死了。

丈夫將最後一碗粥端給了他帶回來的廚娘。

他說:“她從小喫過苦,你就不能讓讓她?”

那廚娘最是心善。

見窮人可憐,便偷偷打開糧倉,分掉朝廷寄存的賑糧。

見流民落淚,便燒了借據,說欠債的人不該一輩子低着頭。

見我女兒挑揀糕點,她將孩子鎖進空倉。

“餓一餓,她才知道糧食珍貴。”

可那間倉庫,三日後纔有人開門。

女兒死了。

她哭得幾乎暈過去,說自己只是想教孩子善良。

丈夫心疼地抱住她,卻讓我別拿女兒的死,毀掉一個好姑娘的一生。

賑糧虧空事發後,他又交出我的私印,指認我倒賣官糧。

我孃家三十七口,一同入獄。

那些喫過她施捨的人,站在牢外罵我黑心,誇她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死後我才知道,她與丈夫是美食甜寵文裏的男女主。

她負責善良。

我負責付賬。

付不起,就拿全家人的命填。

再睜眼,她正跪在我面前,求我開倉施糧。

......

我看着跪在廳中的柳春娘,半晌沒有說話。

她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裙,眼眶紅紅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夫人,城南來了許多災民,已經有人餓得啃樹皮了。」

「陸家有十三座糧倉,您只需開一座,就能救下幾百條命。」

上一世,我不肯動官糧,只從陪嫁倉撥出五百石粟米。

她卻嫌不夠仁善,趁夜撬開官倉,散盡三千石賑糧。

事發後,顧硯之交出我的私印,聲稱糧倉向來由我掌管。

我盯着柳春娘那張楚楚可憐的臉,忽然笑了。

「開倉可以。」

她眼睛一亮,連忙向我磕頭。

「我就知道夫人不是鐵石心腸的人!」

我讓賬房取來倉圖,指向最西邊的一處。

「這是我的陪嫁善倉,裏面有八百石新糧,你儘可拿去施粥。」

柳春孃的笑意卻淡了。

「八百石怎麼夠?」

「隔壁三座倉明明堆得滿滿當當,夫人爲何捨不得一併打開?」

我抬起眼。

「因爲那三座倉裏裝的是朝廷寄存的賑糧,倉門有漕運司封條,私動一粒都是重罪。」

她咬了咬脣,輕聲道: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難道要眼睜睜看着災民餓死,只爲了守幾張紙?」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顧硯之的聲音。

「春娘說得有甚麼錯?」

他大步走進來,親手將柳春娘扶起,又不滿地看向我。

「陸明珠,你從小睡在糧倉上,算盤珠子都算進骨頭裏了。」

「春娘只是想救人,你何必拿官府壓她?」

柳春娘躲在他身後,低聲替我解釋。

「公子別怪夫人,她掌家辛苦,謹慎些也是應該的。」

她越替我說話,顧硯之看我的眼神便越冷。

上一世,我聽見這話只覺得心寒。

如今,卻只想笑。

我點了點頭。

「是我思慮不周。」

「春娘既要行善,我自然應當成全。」

顧硯之神色稍緩,以爲我終於識趣。

我叫來陸忠,當面吩咐:

「官倉換上硃砂封條,遇水便化,沾手三日不褪。」

「再從漕運行會調二十名巡倉人,誰碰官倉,立刻拿下。」

顧硯之沉下臉。

「你這是防誰?」

「自然是防賊。」

我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

「夫君如此仁厚,總不會覺得防賊也有錯吧?」

他一時無言,只能拂袖離去。

柳春娘追到門邊,又回頭看了那三座官倉一眼。

那眼神裏沒有畏懼,只有不甘。

我知道,她一定會去。

入夜後,陸忠來報,柳春娘已將施粥的消息傳遍城南,還說陸家存着數不盡的白米。

我收好私印,讓女兒搬來與我同住。

這一世,我會護住家人,也會讓那對有情人親自付賬。

第二日清早,善倉外果然擠滿了災民。

顧硯之陪着柳春娘站在高臺上,儼然一對救苦救難的菩薩。

見八百石糧很快見底,柳春娘紅着眼指向相鄰的官倉。

顧硯之順着她的手望去,忽然高聲道:

「救人要緊,規矩難道比人命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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