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爹孃飛昇後,天庭規定,每年只能往凡間送一件仙物。
第一年,他們送來洗髓丹,因爲妹妹靈根低微。
第二年,他們賜下孃的本命劍,因爲妹妹剛拜入劍宗。
第三年,他們又送來刀槍不入的護心甲。因爲妹妹怕疼。
而我替妹妹擋下妖獸一爪,寒毒入骨。
我跪在長生牌前,求了整整七年。
娘每次都哄我:
“你身體一向好,再撐一年。”
“等妹妹修成丹師,第一個救你。”
我信了。
直到醫修告訴我,我只剩三十日壽命。
爹孃終於答應,把今年唯一一顆九轉還魂丹留給我。
可丹藥送到那日,妹妹養的靈蝶死了。
她抱着那隻蟲子,哭得幾乎昏厥。
娘轉手便把我求了七年的九轉丹,餵給了靈蝶。
金光閃過。
靈蝶重新振翅,妹妹終於破涕爲笑。
我捂着疼到發顫的心口,問他們:
“那我呢?”
爹皺起眉:
“不就是一顆丹藥?明年再給你便是。”
娘也嘆氣:
“嬌嬌性子單純,若救不活靈蝶,她會難過很久。”
“你是姐姐,怎麼還和一隻蟲計較?”
可他們忘了。
我的命燈,只剩二十九日。
我低下頭,輕輕應了一聲:
“好。”
既然我的命,還不如妹妹的一滴眼淚。
那這顆丹,我不要了。
爹孃,我也不要了。
......
從藥廬出來時,我手裏多了一張診單。
裴硯替我診了三遍脈。
最後一遍,他指尖都在抖。
“寒毒已經侵入心脈。”
“最多三十日。”
“若再受寒,或者失去護命法器,只會更快。”
我將診單摺好。
這些年,我早就習慣疼了。
可聽見“三十日”時,心口還是空了一下。
爹孃得知消息後,第一次沒有讓我再等。
爹握着我的手,鄭重承諾:
“今年的九轉還魂丹,留給你。”
娘也紅了眼。
“以前是娘疏忽了。”
“等丹藥送到,昭昭就不用疼了。”
我信了。
甚至偷偷在日曆上圈出丹藥送達的日子。
可那日,仙鶴剛將丹盒送到主峯,蘇嬌嬌養的靈蝶便死了。
那隻蝶趴在她掌心。
翅膀破損,觸鬚僵硬。
蘇嬌嬌抱着它,哭得幾乎昏厥。
“娘,綵衣死了。”
“它陪了我五年,怎麼能說沒就沒?”
娘將她摟進懷裏,心疼得直掉眼淚。
爹請來三位獸醫修。
他們看過後都說,一隻普通靈蝶,壽數已盡,救不回來了。
蘇嬌嬌哭得更厲害了。
她拔下發簪,抵住自己的心口。
“綵衣若是活不了,我也不活了。”
娘瞬間慌了。
“嬌嬌,別做傻事。”
她的目光落在剛送來的丹盒上。
我心裏突然生出一股不安。
“娘。”
我下意識擋在丹盒前。
“那是我的藥。”
娘動作一頓。
爹皺起眉。
“你妹妹都要尋死了,你還只惦記着藥?”
“可裴硯說,我只有三十日。”
“夠了。”
爹直接越過我,拿走丹盒。
九轉還魂丹被碾碎,喂進了靈蝶口中。
金光籠罩了那具小小的蟲屍。
片刻後,靈蝶重新振動翅膀。
原本灰暗的蝶翼,也變成了絢麗的琉璃色。
蘇嬌嬌終於破涕爲笑。
爹孃圍着她,臉上滿是如釋重負。
沒有一個人看我。
寒毒順着心脈蔓延。
我疼得站不穩,只能扶住桌角。
“那我呢?”
爹轉過身,神色不耐。
“不就是一顆丹藥?”
“明年再給你便是。”
娘也嘆了口氣。
“嬌嬌性子單純。”
“若救不活靈蝶,她會自責很久。”
“你是姐姐,怎麼還和一隻蟲計較?”
我看着那隻在蘇嬌嬌指尖飛舞的靈蝶。
突然覺得這七年很可笑。
原來在他們眼裏,我的命還比不上一隻蟲。
一隻靈蝶死了,蘇嬌嬌會傷心。
可我快死了,他們只覺得我不夠懂事。
我垂下眼。
“好。”
既然如此,我不爭了。
娘見我鬆口,臉色緩和下來。
“這纔是孃的好女兒。”
“對了,綵衣剛剛復生,魂魄還不穩定。”
“你外祖母留下的暖魂玉呢?”
裴硯猛地站起來。
“那塊玉壓着蘇昭體內的寒毒,不能取。”
娘沉下臉。
“一塊玉而已,哪有你說得那麼嚴重?”
我解下頸間玉佩,放進她手中。
娘愣了愣。
“你今天怎麼這麼聽話?”
我沒有回答。
因爲快死的人,確實沒必要和一隻蟲爭東西。
當晚,我在日曆最末那日畫下一個紅圈。
又取出一隻木盒。
裏面裝着爹教我寫的第一張字帖,娘縫給我的舊荷包,還有蘇嬌嬌小時候送我的草編螞蚱。
我將它們一樣樣放好。
最後,在最上面壓了一張紙。
身後不入蘇家祖墳。
骨灰撒去無妄崖。
燭火輕輕晃動。
桌上的命燈,只剩二十九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