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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沒課,我去了墓園。
九月底,墓園裏的桂花開了,甜香混着香火味,飄得到處都是。
我媽的墓在半山腰,當初選這裏,就是因爲它朝東。
她說向東的房間亮堂。
她一輩子喜歡亮的地方。
小時候我總趴在她書桌邊上寫作業。
她的書桌永遠亂,稿紙摞得比人高,字典翻到書脊開線,用透明膠粘了又粘。
她譯稿有個習慣,念出聲,唸到不順的地方就皺眉,把整頁稿紙揉了重寫。
我問她不會累嗎?
她說:"筱然,文字騙不了人。你對它敷衍,它就對你敷衍。"
後來我才知道,這句話她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她對婚姻敷衍不來,所以寧可淨身出戶。
我把錄取通知書的複印件擺好,又擦了擦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是翻拍的舊照,她二十多歲,在翻譯社的老樓前,抱着一摞書。
"媽,我開學了。"
我蹲下來,跟照片裏的她說話,"你一定知道我換了名字吧?溫筱然,隨你姓,好聽吧。"
照片裏的人只是笑。
"你以前說,等我考上大學,就帶我去看海,你總說自己還沒親眼看過海。"
"上個月我去看了。"
"海水特別涼,媽。"
我說不下去了,緩了好一會兒,才把最不想說的話說出口:
"我見到他了。"
"他站在臺上,頭髮白了一半。"
風穿過柏樹,嘩啦啦地響,像誰翻了頁書。
我盯着墓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沈寒年創業失敗,欠了一屁股債,是我媽瞞着所有人,賣掉了外公留給她的老房子,把房本拍在他面前:
"拿去。我信你。"
我媽看人一向準。
唯獨看沈寒年,看走眼了。
他後來真的把公司做大了,融資,擴張,成了財經版面上的人。
我們一家三口過了兩年幸福的日子。
直到他的白月光白鷺從國外離婚回來,又剛好是他那輪融資最關鍵的投資方負責人。
我記得我媽生日那天做了一桌菜,等到十點,沈寒年沒回來,電話不接。
我陪她去公司,看見頂層辦公室的燈還亮着。
爸爸不願意媽媽干涉公司的事,媽媽便幾乎總是在樓下等他。
可那天不知怎的,她牽着我的手緊了緊,隨即看向我說:
“筱然,我們上去找爸爸好不好?”
後來想想,我很後悔那天點了頭。
辦公室門開的那一刻,我看見白鷺和沈寒年糾纏在一起。
下一秒,我的眼睛被媽媽捂住了。
她手裏的湯摔在了地上的。
沒有爭吵,沒有撕扯,她失神地捂着我的眼睛出了門。
那天夜裏,我媽暈倒在路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