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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將亮時,兩個嬤嬤把我從雪裏拖起來。
膝蓋凍得沒了知覺,一邁步就栽倒在廊下。
“答應快些。殉節前要回孃家辭親,皇后娘娘今日也回門,陛下親自陪着。”
連辭親,我都只是順帶的那一個。
溫家正門大開,鞭炮一掛接一掛地響。
我的馬車卻被引去了側門。
隔着半座院子,我看見母親迎出來,把明婉凍紅的手揣進自己袖中,一遍遍地搓。
七歲那年冬天,明婉的爹孃死在任上,她被送進溫家。
母親當夜就把我的暖閣騰給她,把我的被褥抱去了北廂。
“你是姐姐,要讓着妹妹。”
這一讓,就是十四年。
家宴上,蕭珩坐在主位,明婉挨着他。
沒有我的座,我只能跪在明婉腳邊。
蕭珩把一盤蟹推過來:“答應伺候皇后,是本分。剝。”
我自小碰蟹就起疹,爹孃都知道。
父親低頭喝酒。
母親往明婉碗裏添了一勺姜醋:“明婉打小就愛喫蟹。”
我一隻只地剝,手背的疹子連成一片,癢到骨頭縫裏。
明婉喫得眉眼彎彎,蕭珩替她拭去脣角的蟹黃。
滿桌熱氣騰騰,沒有一個人看我的手。
飯後,父親請蕭珩去祠堂。
族譜攤在供桌上,“溫蘅”二字被一筆濃墨劃去,旁邊添上一行新字:嫡長女,溫明婉。
母親嘆氣:“你本可以做皇后,偏偏三年都沒守住。好在明婉聰慧溫和,替溫家接住了鳳位。”
她讓人捧來一隻木匣,裏頭是我的長命鎖和及笄簪。
“給明婉添妝,也算你這個做姐姐的心意。”
明婉抱着木匣,說想去看看從前住的暖閣,蕭珩便陪她去了。
祠堂裏,只剩我們一家三口。
我跪下去,額頭磕在青磚上。
“爹,娘,女兒這輩子沒求過你們甚麼,只求這一回。”
“求你們替我向陛下進一句言,假死之後別把我鎖進宮,讓我改個名字去莊子上,這輩子再不進京。”
進了鎖春宮,我就是他籠子裏的雀,生死都由他和明婉拿捏,熬不過幾年。
十四年來,我讓了暖閣,讓了鳳位,連名字都讓了。
這最後一回,我只想求爹孃救我一次。
父親臉色鐵青:“靖王妃殉了節,人卻在莊子上活着,這是欺君!你要全族陪你掉腦袋?”
母親也急了:“答應怎麼了?宮裏喫穿不愁,還能伺候天子,委屈你甚麼?你從來不替家裏想,明婉剛登鳳位,你就要拖她下水?”
“出宮?”
蕭珩不知何時立在了門邊。
他走進來,捏住我的臉,指節一寸寸收緊。
“是想去找誰?”
“掌嘴。”
嬤嬤的巴掌當着溫家列祖列宗落下來。二十下打完,我滿嘴都是血腥。
蕭珩俯身,聲音極輕:“朕的人,死了也只能爛在宮裏。”
父親躬身:“謝陛下替溫家教女。”
母親別過臉,替門外的明婉攏了攏披風。
出府時,母親追到側門,把藥膏抹在我腫起的臉上,指尖發顫。
“阿蘅......”
我以爲她終於心疼了。
“後日別鬧,別衝撞了明婉的大典。娘求你。”
我沒應聲。
上車前,我回頭看了一眼溫家的門楣,和那間早已不屬於我的暖閣。
這一走,我不會再回來了。
蕭珩扶明婉上了前頭的車,淡淡吩咐:
“十七,看緊她。她若逃了,你替她殉。”
十七回頭看我。
那雙守了我三年的眼睛裏,竟第一次有了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