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次日清晨,我是在浮腫中醒來的。

臉、手指、腳踝,像被人往裏注了水,脹得發亮。

腰側腎臟的位置持續悶痛。

我撐着牀沿坐起來,眼前黑了幾秒。

緩過來後,門鈴響了。

程曦和裴照野一前一後進來。

裴照野手裏拎着袋子,笑着遞過來:“念念,你最愛喫的。”

我接過來,打開。

果然是重糖黑巧曲奇。

那股甜膩的味道撲上來,我胃裏猛地一翻。

忍不住乾嘔。

空氣僵了一瞬。

裴照野的笑容卡在臉上,眼神飄向程曦。

程曦抬腿踹了他小腿一腳,笑着罵:“連念念喫甚麼都能買錯,你腦子落海外了?”

裴照野飛快接話:“車上還有一盒,我拿混了,拿混了。”

他轉身出門,腳步快得像逃。

我捧着那盒曲奇,餘光裏,程曦已經自然地拆開包裝,拈起一塊咬了一口——“還是你最懂我口味。”

她說的很小聲。

可我聽見了。

裴照野在門口頓了一下,耳根泛了紅。

原來愛一個人,連下意識買的點心,都會替對方做選擇。

黃昏時氣溫驟降。

程曦提議散步,三人出了門。

裴照野走在我和程曦中間,可他的身體很誠實。

肩膀、目光、說話的嘴角,都朝着程曦的方向偏。

“念念你不知道,在海外那次真懸,對方拿槍頂着我的頭,是程曦衝上來擋在我前面。”他眼睛亮得像燒着,“她擋槍那一刻,我覺得這世上沒人比她更豁得出去。”

一路走,一路講。

程曦攔他,他卻說得更起勁——雪山迷路、海上翻船、被合作方囚禁,每一個故事裏,程曦都是他的光。

我默默裹緊身上那件羊絨大衣。

這是去年裴照野求最頂尖的設計師專門給我定製的,他說,念念怕冷,要給她最暖的。

可今天,大衣裹在身上,寒風還是從骨頭縫裏往裏鑽。

我腳步慢下來,一點一點,從裴照野身側退開。

他察覺了,伸手來拉我:“念念,怎麼了?”

我搖頭,把手輕輕抽回來。

“糕點我可以自己買,路我也認得,你們走前面吧。”

裴照野愣住。

程曦回頭看我,嘴脣動了動,甚麼也沒說出來。

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長。

我落在後面十幾步遠,看着前面兩個人的輪廓。

一個是護了我十幾年的姐姐,一個是許了我餘生的男人。

他們的肩膀越靠越近,中間那道爲我留出的縫隙,正被夜色填滿。

回到家,我翻出小時候的相冊。

照片裏,那個從人體研究院被抱出來的六歲女孩,瘦得像張紙片,一隻手攥着程曦的衣角,另一隻手被裴照野緊緊握着。

背後的陽光很烈,三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密不可分。

我盯着照片,努力回想當時手心的溫度、陽光的刺眼、姐姐的眼淚。

可那些畫面像泡了水的字,邊緣模糊,輪廓暈開,只剩一個淺淺的灰影。

腰側又開始疼了。

這次疼得我彎下腰,額頭抵在桌面,指甲抓着桌沿發白。

但我哭不出來。

那些撕心裂肺的痛,那些刻骨銘心的溫柔。

那些我以爲這輩子都會灼燒着我的記憶,正在一片一片地,從我的身體裏剝離。

像有人把我和這個世界之間最後一根線,慢慢地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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