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沒有再聽下去,繞開小樓客廳,徑直去了佛堂。
推門進去時,老夫人正跪在蒲團上捻着佛珠。
看到我,招手笑着招手讓我坐到身邊。
“阿蘊,新政推行的事,你已經知道了吧?”
我端端正正地跪在了老夫人面前:“母親,我知道。”
她握住我的手,輕聲安慰:
“你放心,只要我在一天,北辰就不能把你送走。”
“白若何永遠別想越過你,坐上主母的位置。”
我望着她佈滿皺紋的臉,恍惚想起前世。
前世婆婆爲了我,和顧北辰吵了無數次。
導致他們母子倆的關係從那時起就有了裂痕。
直到顧北辰死,婆婆都沒原諒他。
這一次,我不願再讓她爲我操心。
“母親。”
我反握住她的手,笑了笑:
“這件事我希望北辰他能隨心而爲,我也不想再拿恩情去要挾他甚麼。”
“我希望您不要插手,不管他選擇誰,媳婦都絕無怨言。”
顧母愣住,看了我好一會兒,嘆了口氣。
“阿蘊,你是好孩子,你體諒他我知道,但他啊就是一個領不清的。”
“遲早有他後悔的那一天。”
我沒接話,只是輕描淡寫轉移了話題。
坐在她身邊,又陪她聊了一會才起身告辭。
回到海棠居後,我站在窗邊修剪一株快要枯死的海棠花。
顧北辰的軍靴聲由遠及近。
我抬頭,只見顧北辰走在最前面,身後跟着陸景川和我父親。
我知道,他們這是商量好了我的去處。
果然,顧北辰在我對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纔開口:
“阿蘊,我們商量過了,送你去杭州。”
“戶籍和身份文書都辦妥了,到了那邊沒人認識你,可以重新開始。”
南洋。
比江南更遠,遠到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回來。
我低頭看着桌面,沒有說話。
陸景川上前一步,聲音客氣而疏離:
“舒蘊,很抱歉不能幫到你甚麼。”
“但以後你要是在南洋遇到難處,可以給我發送電報。”
“只要是我能幫上忙的,我一定力所能及,但也僅此而已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
幫我,是出於舊日情分。但我和他之間,再無可能
他有他的妻子,有他的生活,與我再也沒有任何關係了。
父親紅着眼眶,嘴脣翕動了半晌,才擠出一句話:
“阿蘊,到了南洋……千萬要照顧好自己。”
三個人,三種愧疚。
卻沒有一個人敢冒風險,把我留在身邊。
他們只想把我送走,越快越好,越遠越好。
幸好,重活一世,我也不會再奢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了。
我抿了抿脣,神色淡然地點了點頭:
“好。”
聽到這兩個字,三人齊齊鬆了口氣。
送走父親和陸景川。
顧北辰才歐朝門外拍了拍手,下人捧着托盤走了進來。
托盤上疊着一件嶄新的旗袍,湖藍色,做工精細。
“阿蘊,我知道你愛穿淺色旗袍,所以我特意叫人趕製出了這件。”
“你試一下尺寸,若有不合身的地方,讓繡娘連夜改。”
他頓了頓:“碼頭接應你的人,會憑這件旗袍在船爆炸前帶你離開。”
我放下手裏的海棠,伸手撫過那件旗袍。
料子是好料子,針腳也密實。
可當我看到領口處的紋樣時,手指頓住了。
那是一朵白山茶。
白若荷最喜歡的花。
我盯着那朵白山茶,忽然覺得可笑。
五年。
我嫁進督軍府五年,替他擋過槍,替他籌過糧,替他應付過多少次明槍暗箭。
可他連我喜歡甚麼花,都不知道。
又或者,他從未想過要知道。
我鬆開手,抬頭看着他,極力忽略心裏那細微的酸澀,淡然開口:
“督軍,我不喜歡白山茶。”
“喜歡它的,是白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