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清晨,雲南的霧氣還沒散。
我順着半山腰的石板路,走到我爸留下的那座老院子前。
院門大開,三輛小型挖掘機停在門口。
幾個戴着黃色安全帽的工人正掄着大錘,砸向那面雕花的青磚影壁。
灰塵伴隨着碎磚塊散落一地。
我爸走的那年,我十一歲。
葬禮辦得很簡陋,因爲廠裏剛壓了一大批貨,資金週轉不開。
二叔牽着二十二歲的江映雪走到我面前。
“時安,這是你江伯伯的女兒,以後她幫你管着廠子。”
那時江映雪滿臉素淨,摸着我的頭說會守好這個家。
十年過去了,青磚影壁塌了半邊。
顧深穿着一件駝色的羊絨大衣,站在院子中央指揮。
他手裏拿着一張設計圖紙。
“這塊影壁太擋光了,全部敲掉。”
“這幾棵老桂花樹也移走,換成意大利進口的地磚,方便停客戶的跑車。”
他轉頭看到站在門口的我,順手將圖紙遞給旁邊的包工頭。
“小安,你起得挺早。”
他邁着不緊不慢的步子走過來。
“廠區宿舍的牀板還睡得習慣嗎?”
“我特意跟後勤交代了,給你留了一間採光最好的。”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着那棵被挖斷了一半根鬚的老桂花樹。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屏幕上顯示着二叔的名字。
我按下接聽鍵,二叔帶着濃重口音的聲音立刻傳了出來。
“時安啊,喫早飯沒?”
“吃了,二叔。”
“那就好,那就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打火機點菸的聲音。
“時安,昨天晚上的事,你顧叔都跟我說了。”
二叔嘆了口氣。
“你顧叔也是爲了廠子好,現在生意難做,要搞甚麼......高端化。”
“你那輛車太費油了,交上去也是應該的。”
“你一個人在學校,也用不上那麼好的車。”
二叔咳了兩聲。
“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你顧叔說改成接待中心能接大單子。”
“你聽二叔一句勸,別跟你顧叔鬧脾氣。”
“每個月兩千五,在學校食堂足夠吃了。”
顧深站在兩步開外,看着我打電話,嘴角掛着得體的微笑。
“二叔。”
我看着挖掘機的剷鬥重重砸下。
“院子的地契,寫的是我的名字。”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過了好半天,二叔的聲音才重新響起,帶着幾分不耐煩。
“你這孩子怎麼油鹽不進呢。”
“你爸當年留下的那些破木頭,要不是映雪這幾年拼死拼活地賣,早就爛在山裏了。”
“現在映雪成家了,顧深願意接手這個爛攤子,是咱們裴家的福氣。”
“別總拿地契說事,做人要講良心。”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顧深走上前,遞過來一支雪茄。
“二叔還是明事理的。”
他看着我沒有接煙的手,也不覺得尷尬,自顧自地點燃了。
“小安,我知道你心裏有怨氣。”
“覺得這院子是你爸留下的念想。”
“但人不能總活在過去,這塊地段好,做接待中心能給公司帶來一年上千萬的利潤。”
“你那些念想,值幾千萬嗎?”
一輛白色的帕拉梅拉停在院子門口。
江映雪提着一個保溫桶從車上下來。
她今天化了精緻的淡妝,穿着小香風的外套,踩着高跟鞋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碎磚。
“時安,怎麼站在這吹冷風。”
她走到我面前,將保溫桶遞過來。
“廠區食堂的早飯清湯寡水的,你肯定喫不慣。”
“我早上特意熬了海鮮粥,趁熱喝點。”
她看着那面倒塌的影壁,眼中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復了溫柔。
“顧深做事是雷厲風行了點,但他都是爲了公司的業績。”
“等接待中心建好了,給你在一樓留個小茶室好不好?”
我看着那個印着雙立人標誌的高檔保溫桶。
裏面散發着濃郁的海鮮香味。
“我不愛喝海鮮粥。”
江映雪的手僵在半空中。
顧深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煙霧。
“映雪,別慣着他。”
“他要是覺得廠區食堂的飯不好喫,那就自己拿那兩千五出去買。”
顧深轉過頭,眼神變得冷漠。
“對了,你既然來了,正好把廠區一號倉庫的備用鑰匙交出來。”
“下週有幾個北京的投資人要來看料子,那倉庫需要重新清理。”
“你爸留下的那些破舊傢俱和雜物,我已經叫人扔到後山的垃圾場了。”
我抬起頭,看着顧深的眼睛。
“一號倉庫裏,有三臺明清時期的老舊榫卯機牀。”
顧深彈了彈菸灰。
“那是工業垃圾。”
“我買了兩條全德國進口的數控流水線,那些破銅爛鐵放在那佔地方。”
我轉過身,順着石板路朝山下走。
“鑰匙在宿舍牀頭的抽屜裏。”
“你自己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