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全場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僵在原地。
迎着上百雙各色各樣的眼睛,感覺自己像個被剝光了遊街的小丑。
岑硯辭也轉過頭來看我。
他的眼神裏閃過一絲錯愕,隨即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在這短暫的對視中,我的腦海裏不受控制地閃過我們過去的二十幾年。
在京圈大院裏,我賀昭野就是個標準的墊底反面教材。
而岑硯辭,是那個永遠壓在我頭頂的“別人家的孩子”。
幼兒園搶滑梯,他能用流利的英語背誦使用守則,讓老師乖乖把唯一的名額給他。
而我只能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中考那年,我往他的文具盒裏倒滿了墨水。
他拿紙巾擦了擦手,借了半根鉛筆考了全市第一。
考編的時候,我費盡心思查到了他的報考崗位,故意避開他報了下屬的測繪隊。
結果他高分上岸成了舊改辦最年輕的副主任。
上任第一天,他就下來視察,當衆批評我的圖紙畫得像“狗爬”。
我恨他。
恨他那副永遠高高在上、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死樣子。
我做夢都想看他崩潰,看他出醜,看他跌落神壇。
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時。
看着他被一羣潑婦惡霸圍攻,被停職威脅,被扣上可能坐牢的罪名。
我心裏卻沒有一絲報復的快感。
只有無盡的恐慌和愧疚。
“你看甚麼看。”
柳鳳金的一個女打手走過來,狠狠推了我一把。
“被開除的廢物,趕緊滾出去,別耽誤咱們老闆要賬。”
我踉蹌着後退了兩步,撞倒了旁邊的垃圾桶。
臭氣熏天的果皮和紙屑撒了我一身。
我顧不上這些,一把拉住站在最前面的同事李哥。
“李哥,你借我點錢行不行。”
“不用多,能先湊個幾萬塊錢穩住他們也行,算我求你了。”
我急得語無倫次,甚至作勢就要給他跪下。
李哥平時最喜歡使喚我跑腿買咖啡,張口閉口“好兄弟”。
此刻他卻像觸電一樣猛地甩開我的手。
“賀昭野,你瘋了吧。”
“你管誰借錢呢,五千萬,把你賣了都不夠個零頭。”
他嫌棄地拍了拍被我碰過的袖子,飛快地掏出手機。
“我跟你可不熟,微信我拉黑了啊,你以後別來沾邊。”
周圍的幾個同事也紛紛後退,生怕跟我扯上一點關係。
我看着他們冷漠嘲諷的嘴臉,憋屈的淚水死死在眼眶裏打轉。
大廳裏再次響起柳鳳金囂張的笑聲。
“岑主任,看來你這人緣也不怎麼樣啊。”
“連個下屬都急着跟你撇清關係。”
她大搖大擺地走到會議桌的主位上坐下,翹起二郎腿搭在桌面上。
“王局長,我柳鳳金是個講道理的粗人。”
“這五千萬,今天要是見不到。”
“我不光去紀委舉報他瀆職,我還要去法院告他詐騙。”
“詐騙國家重點項目資金,這罪名,夠這位英俊的岑主任把牢底坐穿了吧。”
王局長的額頭冒出了一層細汗。
她雖然嚴厲,但並不傻,知道這件事如果鬧大,整個城建局都要跟着喫瓜落。
“柳老闆,有話好好說。”
“五千萬畢竟不是個小數目,這局裏的賬目也是有嚴格規定的......”
“誰要你們局裏的錢了。”
柳鳳金吐出一口濃濃的菸圈。
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貪婪的精光。
“冤有頭債有主。”
“這協議是岑硯辭籤的,當然得讓他自己賠。”
她轉頭看向岑硯辭,嘴角勾起一抹輕佻的冷笑。
“岑主任,聽說你們岑家在城南還有一套清代傳下來的老宅。”
“加上你名下的那些存款和基金。”
“勉勉強強也夠抵這五千萬的債了。”
我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着柳鳳金。
岑家老宅。
那是岑硯辭相依爲命的奶奶留給他的唯一念想。
他寧願每天喫食堂的清湯寡水,也捨不得動那套老宅的一磚一瓦。
柳鳳金這根本就不是在要違約金。
她是在要岑硯辭的命。
“你休想。”
岑硯辭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他死死咬着牙,眼底因爲極度的憤怒而泛紅。
“那套老宅是文物保護建築,根本不允許私人買賣。”
“你這份協議本身就有問題。”
“我要報警。”
他伸手去掏口袋裏的手機。
柳鳳金身後的兩個黑衣女保鏢立刻上前一步,氣勢洶洶地按住了他的胳膊。
“報警。”
柳鳳金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好啊,你報。”
“等警察來了,我就把這份蓋着你大印的協議原件交給他們。”
“看看警察是抓我,還是抓你這個貪污瀆職的公職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