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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小窩囊,好在患有忘症。
七歲那年,表弟打碎母親的傳家玉佩,卻說是我摔的。
母親拿馬鞭抽了我半夜。
我高燒醒來,再見她,只會躲到父親身後問:
“這位姨娘是誰?”
十二歲時,表弟偷跑出府,反咬我將他推下冰湖。
父親把我關進祠堂,三天不許送飯。
我凍昏過去,醒來後,也不認得父親了。
爹孃罵我是養不熟的白眼狼,將我趕出家門。
大雪裏,我蜷在柴垛下,差點沒了氣。
是長公主長公主蕭明昭將我抱回東宮,用大氅裹住我,一口口喂下熱粥。
“以後有我在,再沒人能傷你。”
我以爲,我會牢牢記住她的樣子。
直到那日,她送我的大氅不見了。
我尋到書房。
門沒有關嚴。
隔着縫隙,我看見表弟顧懷瑾依偎在她身旁,身上披着的正是那件大氅。
蕭明昭端着我送她的白玉碗,一口口喂他喝粥。
看見門外的我,顧懷瑾笑着鬆開白玉碗,任碎瓷劃破掌心。
下一瞬,蕭明昭指向數九寒天的雪地,聲音沒有一絲波動。
“既學不會敲門,就去跪着學。”
我提醒她:
“我曾險些凍死。”
她卻替顧懷瑾掖好衣角。
“跪一夜而已。”
“反正明日醒來,你便忘了。”
原來她沒忘記我的病。
心口傳來熟悉的劇痛。
她以爲明日醒來,我只會忘掉今夜受過的委屈。
可她不知道。
我忘的從來不是事。
是人。
*
“殿下,外面雪那麼大,表哥連件大氅都沒穿,要不要派人去尋一尋?”
書房裏傳出顧懷瑾溫柔的試探聲。
“尋甚麼?”
蕭明昭語氣懶散,帶着不耐。
“他的病一受刺激,便記不住發生過甚麼。”
“等到天亮,他自然會忘了今夜。”
她撥弄着炭盆裏的銀絲炭。
“他無親無故,又將東宮當成唯一的家。除了回來,還能去哪?”
她一直以爲,我每次發病,忘掉的只是受過的委屈。
只要我還記得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就永遠離不開她。
“這會兒不過是想演苦肉計逼我低頭。”
“等他在外面凍得受不了,自會回來求我。”
我站在廊下的風雪裏,拔下發間那根已經溫熱的玉簪。
簪子由上好的羊脂玉雕成,簪頭是一朵未開的迎春花。
從前,蕭明昭把它插進我的頭髮裏,笑着說:
“長寧,以後東宮就是你的家。”
“再沒人能趕你走。”
此刻,冰涼的雪花落在迎春花上,很快化成了水。
心口那股撕裂般的劇痛開始翻湧。
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鋼針,順着心脈刺進腦海。
我很清楚這種感覺。
爹孃將我折磨得昏死過去時,也是這樣的痛法。
我沒有像蕭明昭預料的那樣跪在雪地裏哭鬧。
我收起玉簪,轉身朝東宮大門走去。
守門的女侍衛長樂見到我,撐傘攔住我的去路。
“正君,殿下交代了,您若肯回去給顧公子賠個不是,今晚的事便算翻篇。”
長樂遞來一件舊斗篷,神色倨傲。
“殿下還說,顧公子畢竟是您的表弟,將來留在東宮也是遲早的事。”
“您只要安分守己,正君的位置還是您的。”
我看着那件斗篷。
領口的狐毛已經禿了一塊。
這是顧懷瑾前幾日嫌舊,扔進庫房的東西。
蕭明昭連一件禦寒的衣物,都要用這種方式敲打我,讓我認清自己的位置。
“長樂。”
我沒有接斗篷。
“勞煩你回稟殿下,這個位置,我不要了。”
長樂皺起眉。
“正君,外面天寒地凍,您身上連半塊銅板都沒有,能走出這條街嗎?”
“別跟殿下賭氣,最後喫苦的還是您。”
“不勞費心。”
我繞過她,邁出東宮高高的門檻。
寒風夾着冰粒砸在臉上,我卻感覺不到冷。
心脈的劇痛迅速擴散,視線一陣陣發黑。
那些關於蕭明昭的記憶,正被一雙無形的手撕碎。
她餵我喝下的熱粥。
她替我搓暖的手腳。
她身上的沉水香。
一切與她有關的畫面,都在腦海中模糊、扭曲。
我扶着牆根,深一腳淺一腳走進僻靜的暗巷。
巷子盡頭有座廢棄的土地廟。
屋頂塌了一半,勉強能擋風雪。
我跌坐在佈滿灰塵的神臺下,大口喘着氣。
蕭明昭以爲我是在鬧脾氣,以爲我永遠離不開她。
她大概永遠不會知道。
人在承受了超過極限的痛苦時,身體會啓動自保。
把那個令自己痛不欲生的人,徹底從記憶中剜出去。
我靠在冰冷的石像上,等待腦海中的風暴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