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悍女當街
第一章悍女當街
午後的日頭烘得青石板街面微微發燙,正是鎮上集市最熱鬧的時辰。
長街兩側幡旗招展,挑擔的貨郎搖着撥浪鼓穿行叫賣,剛出籠的肉包騰起陣陣白霧,混着鐵匠鋪叮噹的打鐵聲與行人的談笑討價聲,將整條街市襯得喧囂鼎沸。
仁和雜貨鋪門前,站着一個年輕姑娘。
林姝穿着一襲青布長裙,素樸的粗布衣料貼合着身段,愈發襯出她骨肉勻停、纖細窈窕,盈盈一握的楚腰好似弱柳扶風,彷彿廊下一陣穿堂微風便能將人吹倒。
她一頭烏黑如綢的青絲用一支素淨桃木簪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髮隨風輕拂在耳畔,更是襯得巴掌大的小臉清麗絕俗。
若非她那截纖細瘦弱的皓腕下正輕飄飄地提着一袋三四十斤重的糙米,單憑這副嬌怯溫婉的模樣,放眼望去,任誰都要以爲是哪戶深閨裏偷跑出來的小嬌娘。
下一刻,只見林姝手腕一轉,將手中那沉甸甸的麻袋掄圓了,砰的一聲重重砸在櫃檯上。緊接着,她抬起右腳,直接踩上門前的橫凳,左手叉腰,右手死死揪住麻袋口,柳眉倒豎,一雙杏眼冷冷釘在鋪子裏走出來的劉掌櫃臉上。
“劉掌櫃,你竟然敢算計到你姑奶奶頭上了!”
林姝丹田提氣,清亮潑辣的嗓音瞬間穿透嘈雜街市,“收山貨時你拿大秤壓秤頭也就罷了,如今抵賬,竟還敢拿摻了河沙的發黴陳米糊弄姑奶奶,你娘生你的時候,是把心肝肺全落胎裏忘了帶出來嗎!”
這般動靜瞬間引得滿街挑擔的、買菜的一下全圍了上來,把雜貨鋪門口堵得水泄不通。幾個認出林姝的街坊看清她這副彪悍架勢,忙不迭後退兩步,縮着脖子掩着嘴嘀咕起來。
“瞧見沒,又是杏花村那個林姝,長了一副溫柔可人的好皮囊有甚麼用,性子烈得像炮仗,哪個男人敢娶回家?”
“可不是嘛,聽說前月張屠戶託王媒婆去提親,才嫌了一句陪嫁薄,就被她一瓢餿泔水潑出門外,提着S豬刀追出二里地!”
閒言碎語飄進耳中,林姝眼皮都沒抬一下,心底只覺好笑。
自打十四歲爹孃離世,她扛起鋤頭帶着幼弟當家立戶,這四年裏甚麼世態炎涼沒嘗過?
起初,族親見她生得溫柔漂亮、身段纖細,個個當她是團好揉搓的軟面,誰都想上門踩上兩腳。直到她拎着菜刀把強佔水田的大伯孃追砍出三里地,叉着腰堵在門口罵了三天三夜不帶重樣,村裏人才曉得這俏姑娘是個沾不得的硬茬子。
但也因此,十里八鄉也就此給她冠上了“鬼見愁”的名號。
不過,名聲能當飯喫還是能換銅錢?
這世道,軟柿子人人想捏一把,唯有渾身長滿刺,旁人才不敢隨便伸爪子。
臺階上,劉掌櫃胖臉漲成豬肝色,跳腳叫嚷:“林家丫頭,你少在這裏撒潑!分明是你自己抓了把沙子摻進去想訛錢!”
聽着這無賴話,林姝只覺得好笑。
開門做生意的,最怕壞了名聲斷客源,既然劉掌櫃不要臉,那她就幫他把老底抖落乾淨。
“我訛你?”
林姝冷嗤一聲,彎腰捻起一撮黴米揚到劉掌櫃鼻尖前:“街坊四鄰都來瞧瞧,這陳米上的黴斑比劉掌櫃臉上的麻子還密!你剋扣鄉親血汗錢,轉身就給暗門子寡婦買胭脂水粉,你做這等喪盡天良的事,也不怕睡到半夜,被窩裏鑽出惡鬼把你那二兩黑心肝掏出來餵狗?”
這醜事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可今日被當中捅破,還是惹得人羣鬨然大笑。
劉掌櫃氣急敗壞地衝兩個夥計吼道:“把這瘋婆娘給我趕出街去!要再敢咧咧,就抽爛她的嘴!”
兩個夥計擼起袖子撲下臺階,伸手直抓林姝肩頭。
林姝早有防備,側身避開,反手抄起旁邊豆腐攤上的木瓢,往刷鍋木桶裏一舀,迎面朝兩個夥計潑去。
趁夥計被刷鍋水糊住眼,林姝欺身上前,拔了頭上的桃木簪子,手腕一翻,抵在劉掌櫃肥膩的雙下巴上。
“劉掌櫃,要麼現在賠一袋三十斤的新米,把剋扣的五十文銅錢補齊,要麼姑奶奶我就去縣衙擊鼓查你這黑心秤桿,順道再去問問劉大娘,知不知道後巷還住着個幫她伺候丈夫的好妹妹!”
林姝說着,手底加了力道,尖銳的木刺貼着劉掌櫃的喉頭肉,嚇得男人冷汗直流、肥肉亂顫。
這老小子最怕家裏那位悍妻,大家心照不宣是一回事,但鬧得人盡皆知是另一回事,要真把寡婦的事捅過去,只怕那劉掌櫃的半條命都得交代在家裏。
果然,聽了這話的劉掌櫃連聲求饒,哆嗦着叫人搬出一袋新米,又數了五十文銅錢拍在櫃檯上。
林姝看錢和大米都到手了,也知道見好就收,將新米拎上推車後,揚長而去。
等推車回到杏花村時,夕陽已染紅暮雲。
自家小院木門虛掩,林姝剛停穩車,就聽見院裏傳出大伯孃趙氏刻薄的嗓音:“林安,快把米缸鑰匙交出來!鄰村馬老五出了二兩彩禮,明日你姐一嫁,這院子和兩畝水田全歸大房了!”
緊接着是弟弟林安倔強的爭辯:“大伯孃胡說!阿姐纔不嫁給死老瘸子,家裏的米和地都是阿姐掙來的,你別想搶!”
“小畜生敢頂嘴,看老孃不撕爛你的嘴!”
聽見趙氏要打弟弟,林姝怒火暴漲,一腳踹開院門,順手抄起柴堆旁的鐵斧往前一甩。
“篤”的一聲悶響,雪亮的劈柴斧硬生生劈進趙氏手邊的木墩裏。
看着趙氏尖叫跌坐在地,林姝快步上前將林安攬到身後,單手按住斧柄睨着她:“趙氏,下次再讓我看見你的髒手碰我弟弟一下,姑奶奶當場剁下來餵狗!”
趙氏臉色青白,拍腿乾嚎:“沒天理啦,親侄女要拿斧頭劈死大伯孃啦!”
要不是礙於S人犯法,林殊真的想就這麼毫無顧忌的把斧頭劈下去。但是想到年幼的弟弟,林殊只得壓下心頭的怒氣,一把拔出鐵斧對準了趙氏的臉。
“你儘管放開嗓子嚎,正好把左鄰右舍全招來評評理!看看是誰家黑了心肝的大伯孃,爲了二兩碎銀子就要賣親侄女,又是哪個喪良心的惡人,連孤兒保命的口糧都上門來搶!”
趙氏自知理虧,果不其然,在對上林姝那道寒浸浸的目光時,乾嚎聲瞬間卡在嗓子眼裏,最後只得罵罵咧咧地從泥地上爬起來,灰溜溜地竄出了院門。
林姝落了門栓,滿身戾氣消散。
轉過身見林安強忍眼淚,她心頭痠軟,蹲下身替弟弟拍去塵土,掏出溫熱的桂花糖糕遞到他嘴邊:“阿姐換了三十斤新米,還割了肉,先喫塊糖糕墊墊肚子,晚些阿姐給你燉肉喫。”
林安咬了一小口糖糕,悶悶地說:“阿姐,都是安兒沒用,害得阿姐天天被村裏人說兇,連親事都被大伯孃作踐。”
林姝心頭微軟,揉了揉弟弟軟乎乎的發頂,脣角彎起明豔笑意:“傻小子,旁人罵阿姐是鬼見愁,那是他們佔不到咱家便宜。阿姐有手有腳有水田,便是一輩子不嫁人,也能供安兒讀書考功名,犯不着去別人家看婆婆臉色受窩囊氣。”
那一夜竈房飄出肉香,林姝躺上牀時,心裏只盤算着明日引水春耕的農活。
次日清早,林姝剛劈完半擔松木柴,緊閉的院門便被“篤篤”敲響。
她暗自納悶是誰大清早登門,擦去薄汗拎斧拉開木門,只見前月被她潑過泔水、跑丟一隻鞋的王媒婆站在門外。
媒婆捧着大紅庚帖,身後擺着提親禮籃,滿臉堆笑:“哎喲,林家大姑娘,天大的喜事上門了!王嬸今日可是受了十里八鄉頭一號好後生的重託,特來給姑娘提親說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