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登門提親
第二章登門提親
林姝斜倚着門框,鐵斧往門檻上一杵,微挑柳眉,掃了一眼王媒婆沁出冷汗的腦門,似笑非笑地睨着她:“怎的才消停半月,王嬸又替哪個嫌命長的老漢登門觸黴頭了?瞧着保媒這活兒油水還挺足啊?”
王媒婆被林殊的氣勢下的縮了縮脖子,乾笑兩聲後,眼珠子往門外瞟了一眼,隨後便像是有了甚麼底氣,腰桿頓時硬朗幾分。
她側身讓開半步,將手裏的庚帖往林姝跟前遞了遞:“哎喲,好姑娘,今日託王嬸登門的,是鄰村魏家大房的兒子,魏梁!年方二十,打得一手好木工,爲人最是忠厚老實,今日是誠心來求娶姑娘的!”
林姝心頭微訝,這樣的正經好人家,看得上她?
順着王媒婆讓開的方向抬眸望去,只見門外槐樹影裏邁出一名年輕男人。
他穿一身乾淨平整的粗布短褐,身量足有八尺,往窄小的柴門前一站,硬生生將清晨日光擋去大半。隔着粗布衣衫,林姝仍能瞧見他寬闊厚實的肩背與窄勁腰身。
看上去像是個正經人。
視線相撞,林姝對上了一雙烏黑沉靜的眼眸。
男人濃眉深目,鼻樑高挺,面龐曬成健康的麥色,看着有些木訥寡言。
迎上她毫不避諱的打量視線,這高大漢子竟像是不大自在,麥色耳根泛起一層薄紅,笨拙地朝她抱了抱拳:“林姑娘,魏某冒昧登門,擾了姑娘清靜。”
林姝眼底掠過一絲興味,手腕一翻將鐵斧扛上肩頭,視線落向王媒婆挽着的竹籃。
籃裏沒有甚麼金銀綢緞,只擺着兩包紅紙封好的粗紅糖、一刀兩斤重的五花肉,角落裏用紅繩串着兩百文銅錢,最上頭則放着一隻新打的核桃木雕花針線笸籮。
魏家村離杏花村不過三里地,魏梁的名號林姝自然聽村裏人議論過。
聽說魏梁親爹早逝,底下還有寡母和幼妹要養,他十幾歲便一個人挑起大梁,全憑一手精湛的木工活撐起整個家。
十里八鄉盯着他這副好身板、好手藝,削尖了腦袋想嫁進魏家的好姑娘不知凡幾,又怎會輪得到她這個兇名在外、人人退避三舍的林姝呢?
林姝眼波流轉,將鐵斧往身前一橫,故意拉下臉試探他:“魏木匠,姑奶奶在十里八鄉是甚麼名聲,你不知道?就連村口大黃狗見了我,都得夾着尾巴繞道走。你怎麼有膽子,想來娶我?就不怕娶個母夜叉回去,把你們家屋頂掀了?”
王媒婆嚇得臉白,忙上前來扯林姝的袖角:“大姑娘快少說兩句,哪有當着媒人和後生的面這麼編排自己的!”
林姝沒有理會王媒婆,只似笑非笑地盯着門外的男人。
魏梁並未被她的兇悍嚇退,可一抬頭撞見她含笑挑眉的杏眼,八尺高的漢子身軀竟然有些發抖:“昨,昨日午後,魏某在雜貨鋪對面的木器行交貨,瞧見了林姑娘的英姿。”
林姝瞧見他耳廓紅得快要滴血,低沉醇厚的嗓音卻帶着幾分羞赧與實誠。
“魏某覺着,林姑娘雖性子烈,卻是頂門立戶的好女子。魏某老母和幼妹性子太軟,守不住家業,魏某誠心求娶姑娘進門當家。只是前些日子翻修老屋,手頭拮据,今日只湊出這兩百文銅錢和一點薄禮,委屈了姑娘。”
聽着這番不加掩飾的實誠話,再看這高大漢子侷促又認真的模樣,林姝心頭微微一動。
她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有人誇她。
因爲瞧着有趣,林殊正要開口再逗他兩句,院門外卻忽然傳來一陣尖利刻薄的叫罵聲。
“好你個吃裏扒外的死丫頭!老孃前些日子才同馬老五說妥親事,你竟敢揹着長輩私自招野男人上門!”
林姝眉頭一皺,不用回頭也知道是大伯孃趙氏來了。
趙氏前些日子暗地裏收了馬瘸子的好處,一心盼着把這樁親事做成。今早她多半是聽見風聲,得知王媒婆進了二房院門,惟恐自己到嘴的二兩銀子打了水漂,這才火急火燎地跑來抓現行。
果不其然,趙氏一衝進院門,那雙貪婪的三角眼便釘在了提親禮籃上。
“哎喲,我當是哪家富貴公子來提親,原來是魏家村那個窮得叮噹響的木匠!”趙氏雙手叉腰,把笸籮扒拉到一邊,滿臉鄙夷,“拿兩百文銅錢提親?打發叫花子吶!”
王媒婆訕訕道:“林大伯孃話不能這麼說,樑子手藝好,林殊跟了他,往後日子肯定差不了。”
“畫出來的大餅能填飽肚子嗎?”趙氏一口啐在地上,三角眼斜睨着王媒婆和魏梁,“婚姻大事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丫頭爹孃死得早,我身爲親大伯孃,她的終身大事自然我說了算!”
說罷,趙氏伸出兩根枯瘦手指晃了晃:“鄰村馬老五實打實出了二兩碎銀彩禮!你魏木匠真想娶我們林家丫頭,今日就拿二兩雪花銀給大房當孝敬!拿不出來,就趁早拎着這兩百文臭銅板滾蛋,別耽誤我侄女明日嫁去馬家享福!”
“林大伯孃,你這話說的就不怕風大閃了舌頭!十里八鄉誰不知道鄰村那個馬老五都五十好幾了,還是個瘸子!你放着樑子這樣八尺高、有手藝的俊後生不選,非要把花朵似的侄女往坑裏推,傳出去也不怕杏花村的鄉親戳斷你的脊樑骨!”
說到這兒,王媒婆一把抓起籃裏那隻笸籮,遞到林姝眼皮子底下,唾沫橫飛地幫腔:“大姑娘,你是個有主見的,你自個兒掌掌眼!樑子這門木工手藝,拿到木器鋪裏少說也能賣三百文!嫁漢嫁漢,穿衣喫飯,樑子人老實又肯幹,現在手頭緊點怕甚麼,你嫁過去直接當家管錢,總比被賣給老瘸子守活寡強上百倍!”
林姝垂眸掃過那隻針線笸籮,伸出指尖在盒沿輕輕一碰。
細密的核桃木紋理間雕着朵朵杏花,邊角被打磨得溫潤光滑,連半根刮手的木刺都沒有。
這等品質,絕非尋常鋪子裏的大路貨,可見打木件的人費了多少心思。
趙氏被王媒婆當衆揭穿算盤,一張老臉漲的通紅,伸手就要去推搡王媒婆:“好你個爛嘴的媒婆,跑來我們林家挑撥離間,看老孃不撕爛你的嘴!”
林姝正要抬手攔下,身側卻有一道高大黑影先一步橫跨過來,如同一堵鐵牆般穩穩擋在她與王媒婆身前。
林姝抬眼看去,只見魏梁緊抿着脣,那雙烏黑深邃的眸子沉毅如鐵,直直逼視着趙氏:“大伯孃有火氣衝魏某來。魏某今日備禮不足,是魏某無能。”
看着男人毫不猶豫擋在自己身前的寬厚肩背,林姝心頭莫名有些發熱。
爹孃走後這四年,每次遇上事情都是她拎着刀斧衝在最前頭,只爲了護着弟弟。這還是頭一回,能有個人,站在她面前護着她。
趙氏被魏梁身上駭人的腱子肉逼得後退半步,嘴上卻越發潑辣:“喲,一個拿不出彩禮的窮木匠還敢在老孃面前裝橫!”
林姝也是聽了半天了,見趙氏還是咄咄逼人,索性冷嗤一聲,提着鐵斧從魏梁身後邁出半步,眼神冷若冰霜地刺向趙氏,“大伯母,你這麼稀罕馬老五那二兩碎銀,怎麼不把你家十七歲的親閨女打包送過去?我林姝嫁給誰,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王媒婆見林姝鬆了口風,眼睛一亮,連忙趁熱打鐵將灑金庚帖往林姝手裏塞:“正是這個理兒!大姑娘,趁着吉時,你快把樑子的庚帖收下,只要你們兩個小的心意定了,天王老子也拆不散!”
林姝餘光瞥見身旁的魏梁瞬間屏住了呼吸,高大的身軀繃得筆直,側頭望過來的黑沉眼眸裏滿是笨拙而滾燙的期盼。
她指尖剛觸到那張帶着男人體溫的大紅庚帖,還沒來得及開口,院門外的巷子裏便傳來了一一道破鑼似的粗嘎男聲傳了過來。
“哪個不長眼的窮木匠,敢跟老子搶媳婦?”
林姝眸光一凜,循聲轉頭望去,只見兩個腳伕一前一後抬着頂簡易木頭轎子停在門外。餃子上坐着一個五十多歲、滿嘴黃牙的瘸腿老頭子。
林殊:“呵,今兒我這院子,還真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