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媽留下四十七項專利，覆蓋國內半導體封裝全套核心工藝。
她去世時我十四歲，舅舅把他的學生韓知予派來替我打理技術公司。
韓知予確實厲害，五年內把公司做到行業前三。
但她嫁給了一個叫秦牧的投資人之後，一切都變了。
秦牧第一步，用我的名義跟銀行簽了對賭協議。
第二步，把公司技術團隊全換成他自己的人。
第三步，就在昨天下午的股東會上。
他大剌剌坐在我媽生前的辦公椅上，蹺着腿，扔過來一張銀行卡。
"弟弟，你已經二十了，總不能一輩子當寄生蟲。"
"從下個月起，每月五千生活費，學學怎麼像個普通人一樣生活。"
韓知予在旁邊抿了一口咖啡，語氣溫柔。
"秦牧是爲你好，別不知好歹。”
我坐在角落裏，安安靜靜地聽完。
每年兩個億的專利授權費，變成每月五千。
有意思。
那四十七項專利的發明人一欄，寫的全是我媽的名字。
而唯一合法繼承人，是我。
......
那張建行儲蓄卡在紫檀木桌面上滑出一條直線，停在我的手邊。
黑色的磁條在頭頂冷色調的燈光下泛着微光。
“密碼是你生日。”
秦牧靠在寬大的真皮椅背上，修長的雙腿交疊，隨意地晃了晃腳尖。
他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得體的深藍色高定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我讓財務算過了，每個月五千，足夠一個大學生在海城過得很體面了。”
韓知予端着一杯熱氣騰騰的美式咖啡，坐在他對面。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細框眼鏡，目光平靜地看着我。
“林宇，你也別怪秦牧說話直。”
“公司現在正處在衝擊科創板的最關鍵時期，每一筆賬都要經得起審計。”
“你以前每年從公司拿走兩個億的專利授權費，這在財務報表上太扎眼了。”
她放下咖啡杯，瓷器與玻璃桌面碰撞出輕微的脆響。
“投資人最忌諱的就是這種家族式的利益輸送。”
“把這筆錢砍掉，改成生活費，是爲了讓盛芯科技的估值能翻一倍。”
韓知予看着我，眼神裏滿是長輩般的關切和無奈。
“我知道你心裏可能會有點不舒服。”
“但半導體這行，不進則退。”
“我們必須拿到鼎盛資本的那筆融資，才能建新的晶圓級封裝產線。”
“你就當是暫時委屈一下，等公司敲鐘上市了，你手裏的乾股價值連城。”
我坐在長條形會議桌的最末端，端起面前已經涼透的拿鐵。
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裏蔓延。
沒有人在意我的意見，他們只是在通知我。
站在一旁的方祕書上前一步，把一份裝訂精美的文件夾遞到我面前。
“林少，這是財務部擬定的《關於暫停非必要專利授權費支出的決議》。”
“秦總和韓總都已經簽過字了。”
“只要您在這裏補個字，這份決議就正式生效了。”
方祕書臉上的笑容無懈可擊，語氣裏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催促。
我掃了一眼那份文件。
白紙黑字，寫得極其冠冕堂皇。
把侵吞我的合法授權費，說成了優化公司財務結構。
我拿起桌上的萬寶龍鋼筆，拔下筆帽。
沒有猶豫，在落款處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音。
秦牧看着我利落的動作，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還算懂點事。”
他伸手抽走那份文件，隨手扔給方祕書。
“既然決定要像個普通人一樣生活，那你平時那些做派也該改改了。”
秦牧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語氣理所當然。
“頂層那間董事長辦公室，你一年也去不了幾次。”
“那裏風水好，採光也好。”
“我已經安排了行政部，明天就把那裏改成鼎盛資本考察團的專屬接待室。”
他微微偏了偏頭，看着我。
“你自己去三樓普通員工區，找行政要個卡座。”
“順便體驗一下基層的研發氛圍。”
韓知予在一旁輕輕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林宇，這也是爲了你好。”
“溫室裏的花朵是經不起風雨的。”
“多跟一線的技術員接觸，對你將來接手公司有好處。”
我看着他們夫唱婦隨的默契配合，覺得非常有意思。
他們剝奪我的生存空間，連理由都找得這麼完美無缺。
“我知道了。”
我平靜地將鋼筆收進口袋。
秦牧似乎對我的順從很滿意，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張資產交接單。
“還有，你平時開的那輛邁巴赫，是掛在公司名下的。”
“現在公司要全面縮減不必要的行政開支。”
“車鑰匙交出來吧。”
他把交接單推到我面前，用手指點了點簽名處。
“以後上下班，可以坐地鐵。”
“海城的地鐵一號線直達公司樓下，既環保又不堵車。”
方祕書十分配合地遞上一支紅色的中性筆。
“林少，請在這裏簽字。”
我掏出車鑰匙，放在交接單旁邊，然後簽下名字。
整個過程，我沒有問爲甚麼，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憤怒。
我拿起桌上那張存着五千塊錢的建行卡，站起身。
“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回去了。”
秦牧揮了揮手，像是在打發一個無關緊要的實習生。
“去吧，把頂層辦公室裏的私人物品收拾乾淨。”
“那些沒用的舊書和雜物，直接讓保潔扔掉。”
我沒有回頭，徑直推開會議室的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很安靜，中央空調的冷風吹在臉上，透着一股寒意。
我媽走的那年，也是這樣一個冷清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