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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家祠堂。
香爐裏煙霧繚繞,卻壓不住那股子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趙管事已經被拖出去打得半死,慘叫聲漸弱。陸震霆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手中的茶盞被捏得咯吱作響。
“老爺!我是冤枉的!”
江氏披頭散髮地跪在冷硬的青磚上,哭得聲嘶力竭,“是陸晚吟!是她記恨我平時管教嚴厲,故意找了趙大那個畜生來陷害我!那信……那信定是她找人僞造的!”
陸震霆看向站在門口的陸晚吟。
陸晚吟面無表情。她換了一身素淨的青衣,大腿上的傷雖疼,卻讓她眼神愈發清亮。
“父親。”
陸晚吟跨過門檻,聲音冷得像冰,“趙管事在內室抓着我的肚兜,江氏在他懷裏衣衫不整,這滿院子的下人都看見了。難道他們也是我買通的?”
“你閉嘴!”
陸震霆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香灰四濺,“家門不幸!這種醜事若是傳出去,陸家的老臉往哪兒擱?你還指望嫁給太子?”
陸晚吟冷笑。
果然,在陸震霆眼裏,名聲和太子的婚約,遠比真相重要。
“父親忘了,聖旨已經退了。”陸晚吟淡淡道,“我現在是質子妃。”
“你——”陸震霆氣得語塞。
江氏見狀,以爲抓到了救命稻草,膝行幾步爬到陸震霆腳下。
“老爺,晚吟現在選了那個廢人蕭凜,定是想破罐子破摔,拉着整個陸家陪葬啊!您不能聽她的,她已經瘋了!”
江氏抬起頭,眼神毒辣地射向陸晚吟,“你說我私通,證據呢?那封信算甚麼?趙大那畜生被你嚇破了膽,自然順着你說!”
陸晚吟看着垂死掙扎的江氏,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前世,江氏就是靠着這張嘴,把她母親的死說成是病逝,把她推進火坑還讓她感恩戴德。
“要證據是嗎?”
陸晚吟從袖中掏出一疊厚厚的賬冊,直接扔在了陸震霆面前。
“這是府中近三年的賬目。”
陸震霆皺眉:“你拿賬本做甚麼?”
“父親請看最後三頁。”陸晚吟聲音平靜,“三年來,府中公中的銀子少了六萬兩。而我母親留給我的嫁妝,原本存在城東銀號的那些鋪面,如今只剩個空殼子。”
陸震霆臉色一變,趕緊翻開賬冊。
江氏的臉色瞬間慘白,尖叫道:“你胡說!那是……那是府中開銷大!”
“開銷大到要用我母親的陪嫁去填?”
陸晚吟步步緊逼,聲音拔高,“趙管事在京郊有一座三進的大宅子,還有兩個貌美如花的姨娘。他一個陸府管事,月錢不過五兩,哪兒來的銀子?”
她轉頭看向陸震霆,眼神如刃。
“父親,江氏不僅私通,還挪用公款,侵吞亡母遺產。她把陸家的家底,都送給了那個姦夫!”
陸震霆的手開始發抖。
他這輩子最看重兩樣東西:名聲,和銀子。
名聲已經爛了一半,若是銀子也沒了,那真是要了他的命。
“江氏!”陸震霆怒吼一聲,一腳將江氏踹翻在地,“銀子在哪兒?”
江氏被踹得吐出一口血,卻還在狡辯:“老爺,沒……沒有的事,晚吟在騙您……”
“騙沒騙,去搜搜夫人的私庫不就知道了?”
陸晚吟再次拋出一枚重磅Z彈,“趙管事方纔爲了保命,已經招了。他說夫人的私庫暗格裏,放着我母親當年的紅寶石頭面,還有……那幾個鋪子的地契。”
江氏徹底癱軟在地。
那是她最後的退路。
陸震霆不顧形象,立刻對身邊的親信喊道:“去!帶人去搜!一個角落都別放過!”
祠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江氏蜷縮在地上,眼神渙散。她知道,自己完了。
半個時辰後,親信抱着一個沉甸甸的鐵皮箱子跑了回來。
箱子打開,裏面珠光寶氣。
最上面放着的,正是陸晚吟母親生前最愛的紅寶石頭面。
陸震霆看着那些地契,眼睛都紅了。
啪!
他反手又給了江氏一個耳光,打得江氏半邊臉瞬間腫了起來。
“賤婦!你竟敢如此欺我!”
陸震霆心疼地抓起地契,轉頭看向陸晚吟,眼神複雜。
他突然意識到,這個女兒變了。
變得極其危險,又極其……有用。
“晚吟,這件事,你想怎麼處理?”陸震霆的語氣軟了下來。
陸晚吟看着他那副虛僞的嘴臉,心裏只覺噁心。
“江氏德行敗壞,侵吞主母遺產,按律當休。但爲了陸家名聲,對外只說她突發急症,送去莊子上養病,永世不得回京。”
陸晚吟頓了頓,眼神冰冷,“至於管家權,陸家現在亂成這樣,父親也沒精力打理。女兒身爲嫡女,理應代勞。”
陸震霆有些猶豫:“這……你已經是指婚給質子府的人了。”
“正因爲我要嫁給蕭凜,才更要握住管家權。”
陸晚吟直視他的眼睛,“蕭凜是北境質子,皇上雖然不喜,但也不會輕易動他。我若手裏沒權沒錢,如何在那質子府立足?我若倒了,誰來幫父親在太子面前轉圜?”
陸震霆被說動了。
他現在確實需要一個能在蕭凜和太子之間周旋的人。
“好。”陸震霆咬牙道,“從今日起,江氏送往西山莊子。府中大小事務,皆由你全權處理。”
“老爺!”江氏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你不能這麼對我!”
“拖下去!”陸震霆揮了揮手,像是在丟掉一塊爛抹布。
江氏被堵住嘴拖了出去。
陸晚吟站在祠堂中央,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祖先牌位,心裏長舒了一口氣。
第一步,拿回陸府,成了。
“父親,既然說定了,那這些賬冊和地契,女兒就先收走了。”
陸晚吟伸手,動作自然地將箱子合上。
陸震霆看着那些銀子,肉疼得抽搐,卻也只能點頭。
剛走出祠堂,質子府的阿青就急匆匆跑了過來。
“小姐!姑爺……姑爺派人送聘禮來了!”
陸晚吟一愣。
蕭凜?
他那個窮得揭不開鍋的質子府,能有甚麼聘禮?
陸府大門外。
陸震霆和幾位長老也跟了出來,想看看這個廢人質子能拿出甚麼。
只見兩名黑衣侍衛抬着一個硃紅色的木箱,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
周圍已經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這就是北境質子的聘禮?嘖嘖,就一隻箱子?”
“聽說那蕭質子窮得連藥都買不起,估計裏面裝的是爛木頭吧。”
裴琰不知何時也騎着馬出現在了街角,他一身錦衣,眼神陰鷙地看着這邊。
他倒要看看,陸晚吟選的廢人,能給她甚麼體面。
“陸大小姐。”
侍衛上前,對着陸晚吟微微低頭,“主子說,陸府既然要辦喜事,總得見紅。這是他特意爲您準備的‘大禮’。”
陸晚吟心裏升起一絲異樣的感覺。
“打開。”
侍衛猛地掀開箱蓋。
全場瞬間死靜,緊接着爆發出一陣驚恐的尖叫。
箱子裏沒有金銀財寶,也沒有綾羅綢緞。
只有一件血淋淋的內監衣服,和一條帶血的舌頭。
那內監衣服的樣式,正是方纔在御花園宣旨的那個公公穿的!
“這……”陸震霆嚇得臉色慘白,連退三步。
江氏剛被拖出來,路過大門口,正好撞見這一幕。
她死死盯着箱子裏那條血肉模糊的舌頭,突然意識到,那是剛纔在御花園裏嘲笑蕭凜是廢人的那個小太監。
“啊——”
江氏慘叫一聲,雙眼翻白,竟然直接癱軟在地,嚇暈了過去。
陸晚吟盯着那件血衣,呼吸微微一滯。
她抬頭看向質子府的方向。
蕭凜是在告訴她,他的債,他會親手討回來。
而且,不留活口。
裴琰在遠處看着這一幕,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那公公是他的人。
蕭凜竟然敢在京城,當衆S了他的人,還把血衣送到了陸府門口。
這是在挑釁,也是在警告。
“陸晚吟……”裴琰咬牙切齒地念着這個名字,手中的馬鞭被他生生折斷。
陸晚吟卻突然笑了。
她轉過身,對着那兩名侍衛說道:“替我謝過主子。這份聘禮,我很喜歡。”
她指着那個裝血衣的箱子,對陸府的下人吩咐道:“抬進去,擺在正廳最顯眼的位置。我要讓所有人看看,質子府的規矩。”
陸府上下被嚇得噤若寒蟬。
陸晚吟走回府內,路過江氏身邊時,連看都沒看一眼。
回到自己的院子,陸晚吟剛坐下,大腿上的傷口又滲出了血。
她咬着牙給自己換藥。
“小姐,您真的要嫁過去嗎?”阿青一邊幫她纏繃帶,一邊哭,“那位蕭主子,看起來S氣好重。”
“S氣重纔好。”
陸晚吟看着鏡中自己慘白卻堅定的臉,“在這京城,不S人,就被S。”
她想起蕭凜那張帶疤的臉。
那個男人,現在一定在質子府裏等着她。
“阿青,去準備一下。明天我們要去青雲觀。”
陸晚吟眼神微動,“裴琰在那裏藏了個寶貝,我們要先去幫他‘照看’一下。”
……
與此同時,質子府。
蕭凜坐在輪椅上,手裏拿着一柄薄如蟬翼的小刀,正慢條斯理地削着一根木頭。
“主子,衣服送到了。”
侍衛跪在地上,“陸大小姐說,她很喜歡。”
蕭凜削木頭的動作頓了頓。
“喜歡?”
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又玩味的弧度。
“有點意思。”
他丟下木頭,看向窗外。
夜色中,北境的方向正隱約傳來悶雷聲。
“戰事起了。”
蕭凜站起身,雙腿筆直,哪裏還有半分廢人的樣子。
他走到書架後,按下機關,露出一間密室。
裏面密密麻麻,全是北境黑甲軍的聯絡信物。
“陸晚吟,既然你敢選我,那就看你能不能接得住這滔天的血雨腥風。”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地圖。
那是陸晚吟之前給他的,裴琰的糧倉分佈圖。
“明天,青雲觀。”
蕭凜眼神驟冷,“裴琰,你的命,該還了。”
……
夜深了。
陸晚吟躺在牀上,卻怎麼也睡不着。
她總覺得,前世有些事情,似乎被她忽略了。
比如,裴琰爲甚麼要突然選在青雲觀大宴羣臣?
那裏除了是皇家道觀,還有甚麼?
陸晚吟猛地坐起來。
她想到了。
地宮。
前世裴琰登基後,曾祕密在青雲觀地底修了一座地宮,裏面放着足以支撐十萬大軍三年的糧草和軍餉。
難道,現在就已經修好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絕對不能留給裴琰。
陸晚吟穿好衣服,忍着腿疼,悄悄出了房門。
她必須在明天之前,先去確認一件事。
然而,她剛走到陸府後牆,一道黑影突然從樹上一躍而下,擋住了她的去路。
“陸大小姐,這麼晚了,想去哪兒?”
聲音沙啞,帶着一絲熟悉的壓迫感。
陸晚吟抬頭,正對上一雙如孤狼般的眼睛。
蕭凜。
他換了一身夜行衣,正抱着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蕭凜?”陸晚吟心跳漏了一拍,“你怎麼在這兒?”
“我來拿我的‘聘禮回禮’。”
蕭凜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將她徹底籠罩。
他猛地伸手,扣住陸晚吟的腰,直接將她帶到了牆頭上。
“你瘋了!”陸晚吟低聲驚呼。
“帶你去個地方。”
蕭凜沒等她反應,腳尖一點,身形如魅影般消失在夜色中。
風在耳邊呼嘯。
陸晚吟被他緊緊護在懷裏,竟然感到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安心。
不知過了多久,蕭凜停下了腳步。
陸晚吟抬頭一看,頓時愣住了。
這裏,竟然是裴琰在京城外最大的那個糧倉!
而此時,糧倉里正冒着滾滾濃煙。
“你燒了它?”陸晚吟不敢置信。
“不是我。”
蕭凜眼神幽深地看着火光沖天的糧倉,語氣裏透着一絲古怪。
“是我們。”
陸晚吟還沒明白他的意思,突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快!保護糧倉!別讓賊人跑了!”
那是太子的禁衛軍。
蕭凜突然俯身,在陸晚吟耳邊低聲說道:
“陸大小姐,你給我的圖,很有用。不過,除了這三個,裴琰還有第四個更大的倉庫。”
陸晚吟心中一驚:“在哪兒?”
蕭凜看着她,一字一頓:
“青雲觀,地宮。”
陸晚吟瞳孔驟縮。
他竟然也知道!
就在這時,一道利箭破空而來,直指陸晚吟的咽喉。
蕭凜冷哼一聲,反手拔劍。
當!
利箭被擊飛。
但緊接着,密密麻麻的火把從四面八方圍了上來。
裴琰騎着白馬,從黑暗中緩緩走出。
他看着牆頭上的兩人,眼神陰冷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陸晚吟,蕭凜。”
裴琰舉起手中的弩機,對準了兩人。
“既然你們這麼想死在一起,孤成全你們。”
裴琰扣動了扳機。
與此同時,糧倉深處突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
轟!
火光瞬間吞噬了半邊天空。
蕭凜緊緊抱住陸晚吟,嘴角露出一抹殘忍的笑。
“陸晚吟,敢不敢賭一把?”
陸晚吟看着那漫天火光,反手摟住他的脖子。
“賭甚麼?”
“賭命。”
蕭凜縱身一躍,直接跳進了那片洶湧的火海。
裴琰目眥欲裂,發出一聲絕望的怒吼:
“不——”
火海中,陸晚吟意識消失前,只聽到蕭凜低沉的聲音在耳邊迴盪:
“記住,你這條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