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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江水從四面八方湧入鼻腔,窒息感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肺部。
蘇渺猛地睜開眼,大口喘着粗氣。
入眼不是漆黑的江底,而是透着黴味的土牆,牆上掛着一張發黃的歷書,上頭用紅墨水粗糙地印着:1988年6月14日。
她沒死?
不,是重生了。重生回了她噩夢開始的十八歲。
隔壁屋裏,刻意壓低卻依舊清晰的說話聲鑽進耳朵。
“老蘇,渺渺那丫頭性子軟,好糊弄。明天我哄她把胸口那塊玉墜交出來,先給嬌嬌帶上。嬌嬌有了這信物,進城找她那個有錢的親爹就穩了。”
這是她親媽劉翠琴的聲音,透着一股子算計的精明。
“那渺渺呢?王瘸子那邊催得緊,彩禮錢都送來一半了。”繼父蘇大強粗聲粗氣地問。
“怕甚麼,明天我就跟她說,家裏難,讓她先去隔壁村王家幫幾天忙。等進了王家的門,生米煮成熟飯,她還能翻出甚麼浪花?王瘸子給的彩禮,夠咱家翻新房子,還能剩下不少給小寶當學費。”
蘇渺死死攥住身下的破棉被,指甲掐進掌心,鑽心的疼。
前世,她就是被這番話騙了。
她以爲親媽是真的難,乖乖交出了亡父留下的唯一信物,又爲了那所謂的“幫幾天忙”,被送到了暴戾成性的王瘸子牀上。
結果呢?
繼姐蘇嬌嬌拿着她的信物,搖身一變成了省城豪門的千金大小姐,風光無限。而她被王瘸子打斷了腿,鎖在豬圈裏,最後在大年夜被活活凍死在冰冷的江邊。
蘇渺眼底的一絲溫情徹底熄滅,只剩下如雪的寒意。
她摸向脖頸,那塊溫潤的玉墜還在。
這是爸爸留給她唯一的東西,也是她身份的證明。前世她不知道這玉墜的真正價值,只當是個念想,卻成了蘇嬌嬌通往榮華富貴的墊腳石。
這一世,誰也別想碰它。
蘇渺翻身下牀,動作輕得像只貓。
她環視這間窄小的土屋,蘇大強這人貪財又多疑,明天劉翠琴哄騙不成,肯定會搜屋。
藏在哪都不安全。
蘇渺盯着窗臺下那一盆枯萎的月季,眼神微閃。她記得廠區後山廢棄倉庫的橫樑上,有個只有她知道的小樹洞。
那是她小時候躲貓貓發現的祕密基地。
她迅速將玉墜取下,用一塊手帕包好,塞進貼身的兜裏。
“老蘇,你動作輕點,別吵醒那丫頭。”
隔壁傳來挪動板凳的聲音。
蘇渺立刻翻身上牀,蓋好被子,閉上眼,呼吸調得平穩綿長。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劉翠琴探進頭來,手裏端着一個粗瓷大碗,昏黃的煤油燈光照在她臉上,那抹慈祥的笑顯得格外詭異。
“渺渺?睡了嗎?”
蘇渺沒動,依舊閉着眼。
劉翠琴走近牀邊,把碗擱在破木桌上,伸手摸了摸蘇渺的額頭,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這孩子,睡得真死。”
蘇渺感覺到一道陰冷的視線在自己身上掃視,最後停留在她的脖頸處。
劉翠琴的手伸向她的衣領。
蘇渺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藏在被子裏的手猛地攥緊。
摸空了。
劉翠琴愣了一下,又在枕頭底下翻了翻,臉色漸漸陰沉下來。
“東西呢?”她小聲嘀咕了一句,語氣裏透着一絲焦躁。
蘇渺假裝翻了個身,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媽……我不嫁……”
劉翠琴嚇了一跳,手猛地縮回來,心虛地應道:“不嫁不嫁,媽疼你還來不及呢。”
她盯着蘇渺看了一會兒,見蘇渺沒醒,這才冷哼一聲,端起桌上的碗。
“渺渺,醒醒,媽給你熬了糖水。”
劉翠琴推了推蘇渺的肩膀。
蘇渺裝作睡眼惺忪地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聲音沙啞:“媽,這麼晚了……”
“媽看你這兩天臉色不好,特意加了紅糖,快趁熱喝了。”
劉翠琴把碗遞到蘇渺嘴邊,眼神裏透着一股子急切。
碗裏飄着一股淡淡的苦澀味,雖然被紅糖掩蓋了,但蘇渺前世臨死前聞過這種味道——那是大劑量的AM藥。
喝下去,她就徹底成了案板上的肉。
蘇渺沒接碗,只是盯着劉翠琴,眼神清亮得讓人心慌。
“媽,這水裏怎麼有股怪味?”
劉翠琴手一抖,強笑道:“哪有的事,紅糖放久了是這味,你這孩子就是疑神疑鬼。快喝,喝完好睡覺,明天媽還有件大喜事跟你說。”
蘇渺看着面前這張僞善的臉,心裏冷笑。
大喜事?
是賣了她的喜事吧。
她接過碗,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瓷沿。
“喝啊,看着媽幹啥?”劉翠琴催促道,身體微微前傾,像是一頭盯着獵物的豺狼。
蘇渺端起碗,送到脣邊。
劉翠琴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喉嚨。
就在這時,院子裏突然傳來“哐當”一聲巨響,像是鐵盆砸在了地上。
“哪個S千刀的!”蘇大強在隔壁罵了一句。
劉翠琴被這動靜驚得轉頭看向窗外。
趁着這一秒鐘的空檔,蘇渺手腕一翻,大半碗糖水順着牀沿無聲無息地灑進了牆角的草堆裏。
她動作極快,隨即把碗底剩下的一丁點含在嘴裏,裝作吞嚥的樣子,“咕咚”一聲。
“媽,我喝完了。”
蘇渺把空碗遞回去,順勢倒在牀上,眉頭微皺,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
劉翠琴看着空碗,長舒了一口氣,臉上的急色瞬間化作了輕蔑。
“好孩子,睡吧,睡一覺起來,好日子就來了。”
她吹滅了煤油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房門關上的瞬間,蘇渺猛地睜開眼,將嘴裏那口苦澀的糖水狠狠吐在帕子上。
牆角草堆裏的月季花葉子,在接觸到那碗水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發黑。
蘇渺翻身下地,從後窗輕巧地翻了出去。
1988年的夏夜,風裏帶着燥熱。
蘇渺憑着記憶,避開廠區巡邏的保衛科,一路小跑來到後山的廢棄倉庫。
這裏雜草叢生,鐵門早已鏽死。
她從側邊的一個破洞鑽進去,摸黑爬上了高處的橫樑。
玉墜被她死死塞進那個乾燥的樹洞裏,又用石灰塊封住了口。
做完這一切,她渾身都被汗水溼透了。
“蘇嬌嬌,劉翠琴,這一世,你們甚麼也別想拿走。”
蘇渺跳下橫樑,原路返回。
她剛翻回屋子躺下,就聽到隔壁蘇大強壓低的聲音:“喝了?”
“喝了,睡得跟死豬一樣。”劉翠琴語氣得意,“明天一早,王瘸子的拖拉機就到村口,咱直接把人抬上去就行。”
“那玉墜呢?你翻着沒?”
“沒在屋裏,估計是這死丫頭貼身帶着呢。等明天她進了王家的門,被折騰得沒了半條命,還怕她不交出來?”
蘇大強冷笑一聲:“也是。那名額的事,我已經跟人事科的老張打過招呼了,把渺渺的名字劃掉,換成嬌嬌的。老張收了咱五十塊錢,這事兒穩了。”
蘇渺躺在黑暗中,手心裏全是對抗命運的冷汗。
名額,是廠裏招工的唯一名額。
前世她本是第一名,卻被蘇大強暗箱操作,變成了蘇嬌嬌頂替入職。
而現在,她手裏不僅有玉墜的祕密,還掌握了蘇大強行賄的證據。
天快亮了。
窗外傳來遠處拖拉機突突突的聲音,由遠及近,像催命的鼓點。
蘇渺閉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門外,傳來了劉翠琴刻意放大的哭腔:“渺渺啊,你快醒醒!媽對不起你啊,家裏實在揭不開鍋了……”
房門被猛地撞開。
蘇大強領着兩個滿臉橫肉的壯漢闖了進來,手裏還拎着粗長的麻繩。
劉翠琴撲到牀邊,乾嚎着去拽蘇渺的被子:“渺渺,別怪媽狠心,王家日子好過,你嫁過去是享福的!”
蘇渺猛地坐起身,眼神清明得嚇人,沒有半點藥物麻痹的跡象。
她看着劉翠琴,語氣平靜:“媽,你說去享福,那這繩子是用來幹甚麼的?”
劉翠琴的哭聲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老母雞,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你……你怎麼沒睡死過去?”
蘇大強見狀,臉色瞬間變得陰鷙,一把推開劉翠琴,獰笑着逼近。
“醒了更好,省得老子費力氣抬!綁了!”
兩個壯漢對視一眼,抖開繩子就往蘇渺身上套。
蘇渺沒躲,反而大聲喊道:“救命啊!搶劫啦!S人啦!”
她的聲音又尖又利,劃破了清晨寂靜的家屬院。
蘇大強臉色大變,伸手就去捂她的嘴:“閉嘴!死丫頭你找死!”
蘇渺靈活一閃,直接撞碎了臨街的玻璃窗,半個身子探出去,對着還沒散去的晨霧瘋狂呼救。
“王大媽!救命啊!蘇大強要把我賣給瘸子抵債啦!”
樓下,正是廠區最有威信的王大媽在晨練。
蘇大強氣急敗壞地拽住蘇渺的頭髮,狠狠往後一扯。
蘇渺順勢倒地,把劉翠琴剛端過來的臉盆踢翻,弄出巨大的動靜。
“渺渺?是渺渺的聲音嗎?”樓下傳來王大媽驚疑不定的喊聲。
劉翠琴慌了,一邊去關窗戶一邊罵:“王嫂子,沒事兒,這孩子癔症了,發瘋呢!”
蘇大強一把掐住蘇渺的脖子,壓低聲音吼道:“再叫一聲,老子現在就掐死你!”
蘇渺盯着蘇大強的眼睛,突然笑了。
那笑意冰冷刺骨,看得蘇大強沒由頭地打了個寒顫。
“蘇大強,你猜……你藏在房梁下的那張存摺,王大媽感不感興趣?”
蘇大強的手猛地僵住了,瞳孔驟縮:“你……你說甚麼?”
蘇渺的聲音細若蚊鳴,卻像驚雷炸在他耳邊。
“行賄人事科的五十塊錢收條,還在你兜裏吧?”
蘇大強整個人僵在原地,劉翠琴也傻了眼,屋子裏的氣氛瞬間死寂。
門外,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
“蘇大強,開門!大清早的鬧甚麼呢?渺渺,你在裏面嗎?”王大媽的聲音已經到了門口。
劉翠琴急得團團轉:“老蘇,這怎麼辦?王嫂子那張嘴,要是傳出去咱名聲就毀了!”
蘇大強死死盯着蘇渺,眼神陰狠變幻。
蘇渺理了理凌亂的頭髮,慢條斯理地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塵。
“媽,開門吧。”
她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把手上,側頭看向滿臉驚恐的父母。
“或者,我現在就告訴王大媽,你們是怎麼打算用我的名額,去換蘇嬌嬌的前程的?”
劉翠琴端着糖水碗的手劇烈顫抖,碗邊磕在桌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你到底想怎麼樣?”
蘇渺一把拉開了門。
門外,王大媽帶着幾個鄰居正一臉狐疑地張望。
蘇渺眼眶瞬間紅了,眼淚說掉就掉,她撲通一聲跪在王大媽腳下。
“王大媽,救救我!我媽說家裏難,非要讓我把進廠的名額讓給姐姐,還要把我送走……我不走,我想留在廠裏報效國家,我想靠自己養活我媽!”
這番話,說得正氣凜然又委屈萬分。
鄰居們頓時炸開了鍋,一道道鄙夷的視線齊刷刷射向屋裏的劉翠琴和蘇大強。
劉翠琴臉色慘白,手裏的粗瓷大碗“啪”地一聲摔碎在地。
她下意識去拉蘇渺,聲音都在發抖:“渺渺,媽不是那個意思,媽是想跟你商量……”
“商量?”蘇渺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倔強的小臉,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媽,這碗里加了藥的糖水,也是要跟我商量的嗎?”
劉翠琴僵在原地,看着地上那灘黑紅色的水跡,整個人如墜冰窟。
王大媽彎下腰,聞了聞那股怪味,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劉翠琴,你這當媽的,心腸也太黑了吧?”
蘇大強站在陰影裏,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蘇渺低着頭,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這,只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