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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死在三十歲生日那天。
重症監護室外,她的親生父母正和弟弟蘇辰商量賠償金的分配。
“醫生說晚晚沒救了。”劉梅壓低聲音,語氣裏沒半點悲傷,反而透着精明,“那保險受益人寫的是小辰吧?這筆錢正好夠小辰在市中心買套婚房。”
蘇辰磕着瓜子,滿不在乎地吐掉皮:“媽,那房子裝修得用好的。蘇晚這輩子也就這點貢獻了,死得倒也算值。”
蘇振國悶聲抽菸,補了一句:“還有她那套公寓,儘快過戶,別讓外人佔了便宜。”
蘇晚躺在冰冷的病牀上,聽着心電監護儀刺耳的鳴叫。
她這一生,就是個笑話。
十八歲,保送名額被父母偷偷換給蘇辰。
二十二歲,剛工作的積蓄被劉梅以“母親重病”爲由騙個精光,轉手就給蘇辰買了車。
二十八歲,她拼命打拼出的高薪職位,被蘇振國以死相逼,讓她辭職去幫蘇辰打理那個虧損的破爛公司。
她像一頭被矇住眼的驢,在名爲“親情”的磨盤下走到了力竭。
“滴——”
長鳴聲響起,蘇晚眼前的光徹底熄滅。
……
“晚晚?晚晚?”
粗糲的嗓音在耳邊炸響。
蘇晚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息。
汗水浸透了校服後背,黏糊糊的。
眼前的書桌上堆滿了複習資料,一盞搖晃的檯燈發出昏黃的光。
牆上的掛曆清晰地寫着:2014年5月12日。
自主招生保送名額確認截止的前三天。
她重生了。
“這孩子,怎麼睡着了?”劉梅推門進來,手裏端着一杯冒熱氣的牛奶。
她臉上掛着慈母般的笑,眼底卻藏着一絲急促。
“快,趁熱喝了,補補腦子。這段時間複習辛苦,喝完早點睡。”
蘇晚盯着那杯牛奶,指尖冰涼。
前世,就是這天晚上。
她喝了這杯加了AM藥的牛奶,昏睡了整整十二個小時。
等她醒來時,保送報名系統已經關閉。
劉梅告訴她,是電腦壞了,報名沒成功。
實際上,是他們拿着她的身份證,偷偷登錄系統,把名額改成了蘇辰。
“晚晚,怎麼不喝啊?”劉梅催促道,手緊緊捏着杯子。
“媽,我還不困。”
蘇晚聲音沙啞,聽不出情緒。
“先放着吧,我把這道大題解完。”
“牛奶涼了就沒效果了。”劉梅走近一步,作勢要遞到她嘴邊,“聽媽的話,喝了它。”
蘇晚抬頭,目光冷冷地撞進劉梅的眼睛裏。
劉梅被這眼神看得心裏發虛,笑容僵了僵:“你這孩子,看媽幹甚麼?媽還能害你不成?”
“媽,你手在抖。”
蘇晚語氣平靜。
劉梅趕忙把手背到身後,乾笑道:“哪有,是累的。爲了給你煮這牛奶,媽站了好一會兒呢。”
“小辰呢?”蘇晚突然問。
“他在屋裏複習呢,他成績沒你好,得加倍努力。”
蘇晚在心底冷笑。
蘇辰現在恐怕正趴在隔壁門口,等着她昏睡過去吧。
“媽,我想喫你做的糖醋排骨。”
蘇晚放下筆,神色如常。
“現在?”劉梅愣了,“都快十一點了。”
“明天做吧。我有點累,想先去洗個臉。”
蘇晚站起身,沒碰那杯牛奶,徑直走出了房門。
她沒有去衛生間,而是放輕腳步,繞到了客廳通往陽臺的暗角。
果然,客廳的燈關着,劉梅已經回到了客廳。
蘇振國和蘇辰正坐在沙發上。
“她喝了嗎?”蘇振國壓低聲音問。
“還沒,說是等會兒喝。”劉梅語氣煩躁,“這丫頭今天怪怪的,看人的眼神冷颼颼的。”
蘇辰不耐煩地踢了下茶几:“媽,你動作快點。截止日期就剩這幾天了,老師說了,我這成績考大學肯定沒戲。只有頂了她的名額,我才能去名校。”
“急甚麼,藥量夠大,她只要喝一口,保證睡到明天中午。”
劉梅壓着嗓子,惡狠狠地交待。
“老蘇,身份證拿到了嗎?”
蘇振國從兜裏掏出一張卡片,藉着窗外的月光晃了晃。
“早就從她書包夾層裏翻出來了。等她一睡死,咱們就登錄系統。”
“爸,那密碼呢?”蘇辰湊過去,“她那個密碼我試過幾次都不對。”
“密碼是她生日,我早試出來了。”蘇振國得意地冷哼,“她也就這點用處了,名校名額,咱們蘇家的根得佔着。”
“還是媽有辦法。”蘇辰嘿嘿直笑,“蘇晚要是知道了,不會鬧吧?”
“鬧?”劉梅嗤笑一聲,“生米煮成熟飯,她鬧給誰看?到時候我就說系統出錯了。她性格那麼軟,哭兩場也就認了。再說,她一個女孩子,讀那麼好的書最後還不是便宜了外人?給自家弟弟鋪路,那是她的福分。”
蘇晚躲在黑暗中,死死咬着牙關。
指甲掐進掌心,鑽心的疼,卻讓她保持着極致的清醒。
福分?
這帶血的福分,誰想要誰拿走。
前世的她,真是蠢得透頂。
爲了那點虛無縹緲的親情,被這三頭吸血鬼喫幹抹淨。
她深吸一口氣,平復住顫抖的呼吸,悄無聲息地退回了房間。
桌上的牛奶還在冒着白煙。
蘇晚端起杯子,走到窗臺邊的富貴竹盆栽旁,將乳白色的液體一點點倒進了土裏。
濃郁的奶香味在屋裏瀰漫,卻讓她覺得噁心。
她把空杯子放回原位,然後躺回牀上,拉上被子。
不到五分鐘,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一道鬼祟的身影閃了進來。
是劉梅。
她走到牀邊,伸手在蘇晚面前晃了晃。
蘇晚閉着眼,呼吸均勻,像極了陷入深度睡眠的樣子。
“睡着了。”劉梅低聲對門口招手。
蘇辰和蘇振國急吼吼地衝進來。
“快,電腦!”
蘇辰撲向書桌,熟練地按下開機鍵。
蘇晚聽着主機啓動的嗡鳴聲,心裏一片冰冷。
他們甚至連燈都不敢開,藉着屏幕的光,三張扭曲的臉湊在一起,像極了陰溝裏的老鼠。
“身份證號……輸入。”
“密碼……輸入。”
蘇振國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啪嗒響。
蘇晚躺在被子裏,聽着他們壓抑的歡呼聲。
“進去了!進去了!”蘇辰壓着嗓子低吼,興奮得聲音都在抖,“快,找到名額修改那一欄!”
“等等。”劉梅突然開口,“確定改了之後,學校那邊不會發現嗎?”
“發現甚麼?這是自主招生,咱們有她的身份證和賬號,只要確認了,系統就自動鎖定。到時候學校那邊只看系統結果。”蘇振國很有把握。
蘇晚聽着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前世的悲劇,就在這一刻發生。
但今生,這只是個開始。
“成了!”
蘇辰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在大半夜顯得格外突兀。
“小聲點!”劉梅嚇了一跳,回頭看了一眼牀上的蘇晚。
蘇晚紋絲不動。
“改好了。”蘇振國長舒一口氣,“確認提交。從現在起,這名額就是小辰的了。”
“太好了!”蘇辰興奮地握拳,“媽,我以後就是名牌大學生了!”
“那是,我兒子肯定有出息。”劉梅摸着蘇辰的頭,滿臉慈愛。
三人又在屋裏待了一會兒,確認蘇晚沒有醒來的跡象,才鬼鬼祟祟地退了出去。
房門“咔噠”一聲關上。
蘇晚猛地睜開眼睛。
黑暗中,她的雙眸亮得驚人。
她坐起身,走到電腦前。
屏幕已經黑了,但鍵盤上還殘留着那些人的體溫。
蘇晚沒有操作電腦,而是從枕頭底下摸出了自己的手機。
屏幕亮起,顯示着一條剛剛接到的短信驗證提醒。
她沒有點開,直接鎖屏。
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要的,不僅僅是守住這個名額。
她要讓蘇辰這輩子都揹着“小偷”的名聲,再也翻不了身。
她要讓蘇振國和劉梅親眼看着,他們引以爲傲的“根”,是如何被他們親手毀掉的。
蘇晚重新躺回牀上。
這一夜,她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實。
第二天一早。
劉梅早早地準備好了早餐,甚至破天荒地給蘇晚煎了兩個雞蛋。
“晚晚,醒啦?”劉梅笑得滿臉褶子,“昨晚睡得好嗎?”
蘇晚揉着太陽穴,裝出一副頭重腳輕的樣子:“媽,我怎麼睡得這麼死?鬧鐘都沒聽見。”
“嗨,那是你太累了。”劉梅一邊給她盛稀飯,一邊觀察她的臉色,“睡夠了纔有精神複習嘛。”
蘇辰坐在一旁,破天荒地沒跟蘇晚搶雞蛋,反而假惺惺地把自己的牛奶推了過來。
“姐,你多喫點,保重身體。”
蘇晚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樣,心裏只覺得可笑。
“小辰今天怎麼這麼懂事?”蘇晚挑眉。
“哎呀,這孩子長大了,知道心疼姐姐了。”劉梅趕緊打圓場,轉頭又對蘇晚說,“對了晚晚,那個保送的事兒……媽昨晚聽人說,系統好像不太穩,你要不今天再去學校確認一下?”
蘇晚喝了一口稀飯,淡淡道:“不用了,我已經報好名了,只要等結果就行。”
劉梅和蘇振國對視一眼,眼底皆是得逞的笑意。
“那就好,那就好。”蘇振國咳嗽一聲,“晚晚啊,要是萬一,我是說萬一,那個名額沒成,你也別太難過。大不了咱們參加高考,以你的成績,肯定沒問題。”
蘇晚放下筷子,盯着蘇振國。
“爸,這個名額對我來說很重要。要是真丟了,我肯定會報警查清楚的。”
蘇振國的臉部肌肉抽動了一下,強笑道:“報甚麼警啊,系統的事,警察哪管得了?喫飯,快喫飯。”
蘇晚沒再說話,背起書包出了門。
剛走到巷子口,就被一個身影攔住了。
“蘇晚。”
是陸嶼。
少年穿着乾淨的白襯衫,單手推着單車,清冷的臉上帶着一絲擔憂。
“你怎麼纔出來?保送確認的信息你收到了嗎?”
蘇晚看着眼前這個前世唯一對她伸出過援手的少年,鼻尖微微一酸。
“收到了。”
“那就好。”陸嶼鬆了口氣,“我聽班主任說,你的賬號昨晚有異地登錄提醒,怕你出事。”
蘇晚低頭笑了笑,再抬頭時,眼底已是一片寒意。
“陸嶼,能幫我個忙嗎?”
“你說。”
“幫我找個能錄音的筆,越小越好。”
陸嶼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下午給你。”
回到學校,蘇晚像往常一樣刷題、聽課。
她能感受到背後蘇辰時不時投來的窺探目光。
那是獵人看着陷阱裏獵物的目光。
可惜,他不知道,陷阱裏的野獸已經磨好了牙。
下午放學。
蘇晚還沒進家門,就聞到了濃郁的排骨香味。
劉梅繫着圍裙,熱情地迎出來:“晚晚回來啦?快,媽做了你最愛喫的糖醋排骨。”
餐桌上擺滿了菜,甚至還有一瓶紅酒。
蘇振國坐在主位,招呼道:“晚晚,坐。今天咱們家有喜事,得慶祝一下。”
蘇晚坐下,看着這一桌子“鴻門宴”。
“喜事?甚麼喜事?”
“哎呀,就是……就是媽今天買彩票中了獎!”劉梅隨便編了個藉口,往蘇晚碗裏夾了一大塊排骨,“來,多喫點。”
蘇晚看着那塊排骨,沒動。
“媽,我也有個喜事要跟你們說。”
蘇振國手裏的酒杯頓了頓:“甚麼事?”
蘇晚從書包裏掏出一張打印出來的表格,輕輕拍在桌上。
“保送名額的確認表。”
蘇晚看着他們,一字一頓地說:“系統顯示,我的名字被改成了蘇辰。”
屋裏的空氣瞬間凝固。
劉梅手裏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
蘇振國臉色慘白,眼神躲閃。
蘇辰則猛地站起身,梗着脖子喊道:“你看錯了吧!那上面明明就是我的名字!”
蘇晚笑了。
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蘇辰,你怎麼知道上面是你的名字?”
蘇辰自知失言,漲紅了臉:“我……我猜的!你成績那麼好,肯定是系統出錯了!”
“出錯?”蘇晚轉頭看向劉梅,“媽,昨晚那杯牛奶,好喝嗎?”
劉梅的心臟猛地漏跳一拍,聲音顫抖:“你……你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蘇晚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這三個所謂的親人,“那杯加了藥的牛奶,我倒進了花盆裏。”
“昨晚你們進我房間改志願的時候,我全程都看着呢。”
蘇振國猛地一拍桌子,惱羞成怒地吼道:“蘇晚!你長本事了?敢這麼跟長輩說話!”
“長輩?”蘇晚冷嗤,“偷女兒前程的長輩?吸女兒血的親人?”
“那是你親弟弟!”劉梅尖叫起來,也不裝了,“你一個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的,讀那麼好的書有甚麼用?最後還不是要把名額讓給小辰!我們這是爲了蘇家的根!”
“蘇家的根?”蘇晚點頭,“好,既然你們這麼想要這個名額,那我就成全你們。”
她拿起那張確認表,當着他們的面,一點點撕成了碎片。
“蘇晚,你瘋了!”蘇辰急得伸手要搶。
蘇晚避開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
“名額我已經鎖定了,改不回來了。”
“但是,蘇辰,你以爲拿到了名額就能去讀名校嗎?”
蘇晚湊近他,聲音壓得極低,像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我會去教務處,去教育局,把你們昨晚乾的好事,一五一十地捅出去。”
“我要讓全校都知道,你蘇辰是個甚麼東西。”
“你敢!”蘇振國揚起手,一個巴掌就要抽下來。
蘇晚沒躲,反而把臉湊了過去。
“打啊。”
“這一巴掌下去,我就直接去報警,告你入室盜竊和故意傷害。”
蘇振國的手僵在半空,氣得渾身發抖,卻終究沒敢扇下去。
劉梅癱坐在椅子上,突然嚎啕大哭起來。
“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白眼狼啊!我們養你這麼大,你就是這麼報答我們的?不就是一個名額嗎?你弟弟的前途重要,還是你的面子重要?”
蘇晚看着她拙劣的演技,心裏毫無波瀾。
“媽,別演了。”
“明天一早,我會去學校處理這件事。”
“在這之前,你們最好想清楚,是主動把名額還給我,還是等着被全校通報。”
蘇晚說完,轉身回了房間,“砰”地一聲關上門。
門外,傳來蘇振國憤怒的咒罵聲和劉梅的哭喊聲。
蘇晚背靠着門,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從兜裏掏出陸嶼給她的錄音筆。
剛纔餐桌上的一字一句,全都被錄了下來。
就在這時,門縫下塞進了一張小紙條。
蘇晚撿起來一看,上面是蘇辰扭曲的字跡:
“蘇晚,你等着。今晚要是你不把密碼交出來,我就燒了你的書包!”
蘇晚冷笑一聲,將紙條揉成團丟進垃圾桶。
她站起身,從櫃子裏拿出一根早就準備好的木棍,橫在門把手上。
然後,她關掉燈,靜靜地坐在黑暗中。
她在等。
等蘇家這三個人,最後的一搏。
凌晨一點。
房門把手發出了細微的轉動聲。
“咔吧。”
門鎖被從外面撬開了。
蘇晚猛地睜開眼,握緊了手中的木棍。
門被推開一條縫,劉梅那張滿臉褶子的臉探了進來。
她手裏端着一碗熱騰騰的麪條,聲音溫柔得讓人毛骨悚然。
“晚晚,睡了嗎?媽知道你受委屈了,特意給你下了碗麪,咱們娘倆再聊聊?”
蘇晚看着那碗麪,月光下,麪湯裏泛着一絲不尋常的白沫。
她笑了。
笑得淒涼,又透着一股解脫。
“媽,這面,你先喫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