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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梅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熱氣燻在她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顯得陰晴不定。
“晚晚,你這孩子說甚麼胡話呢?”劉梅乾笑兩聲,把碗往蘇晚面前推了推,“媽親手給你下的面,還臥了兩個荷包蛋,快趁熱喫。”
蘇晚坐在牀沿,沒接碗,只盯着那碗麪湯裏浮起的細微白沫。
前世,她就是太“懂事”了。
劉梅說心疼她,她就真以爲那是母愛;蘇振國說家裏難,她就真以爲自己該省喫儉用供弟弟。
結果呢?
她省下的每一分錢,都成了蘇辰揮霍的資本。她讓出的每一個機會,都成了蘇辰往上爬的墊腳石。
“媽,這面里加了東西吧?”蘇晚聲音很輕,卻像冰碴子一樣扎人。
劉梅臉色大變,嗓門瞬間拔高:“蘇晚!你甚麼意思?媽大半夜不睡覺伺候你,你懷疑我下毒?”
“是不是毒,你心裏清楚。”
蘇晚站起身,一把奪過那隻瓷碗。
劉梅以爲她要喫,眼底剛浮現出一抹得逞的喜色,下一秒,蘇晚手腕一翻。
“嘩啦——”
整碗麪條連湯帶水,全倒進了牆角的垃圾桶裏。
“你!你這死丫頭!”劉梅心疼得直拍大腿,“那可是精面和雞蛋!你作死啊!”
“藥量下得挺重吧?”蘇晚冷冷看着她,“昨晚是牛奶,今天是麪條。媽,爲了讓蘇辰頂我的名額,你真是費盡心機。”
劉梅的僞裝徹底裂開了。
她猛地站直身體,原本慈祥的臉變得猙獰扭曲,指着蘇晚的鼻子罵道:“是又怎麼樣?你一個女孩子,讀那麼好的大學有甚麼用?最後還不是要嫁人,成了一盆潑出去的水!你弟弟纔是蘇家的根,這名額給他,那是物盡其用!”
“物盡其用?”蘇晚嗤笑一聲,“蘇辰那腦子,連函數都分不清,讓他去名校,那是去丟人現眼。”
“你閉嘴!”
房門被猛地踹開。
蘇振國黑着臉走進來,身後跟着一臉陰鷙的蘇辰。
“蘇晚,你現在真是翅膀硬了,敢這麼跟你媽說話?”蘇振國反手關上門,狹小的房間裏瞬間充滿了壓迫感。
蘇辰躲在蘇振國身後,陰陽怪氣地開口:“姐,爸媽也是爲了你好。你成績好,高考肯定能考上別的學校。但我不同,我要是沒這個保送名額,這輩子就毀了。你是我親姐,拉我一把怎麼了?”
蘇晚看着蘇辰那張理所當然的臉,胃裏一陣翻騰。
“拉你一把?”蘇晚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視蘇辰,“從小到大,你的學雜費是我拿獎學金補的,你的新衣服是剋扣我的生活費買的。甚至你闖了禍,也是我替你背黑鍋捱打。”
她轉頭看向蘇振國和劉梅,聲音字字泣血。
“這十八年,我拉了他無數把。可你們呢?你們是想把我推進深淵,好讓他踩着我的屍骨當梯子!”
“啪!”
蘇振國猛地一拍書桌,震得檯燈亂晃。
“混賬東西!供你喫供你穿,供出個仇人來了?我告訴你,這名額你讓也得讓,不讓也得讓!在這個家裏,老子說了算!”
“在這個家裏,你確實說了算。”蘇晚絲毫不懼,迎着蘇振國的怒火,“但保送系統不聽你的,教育局也不聽你的。蘇辰的名字現在掛在上面,只要我明天去學校舉報,他這輩子都別想再進校門!”
“你敢!”劉梅尖叫着撲上來,想抓蘇晚的臉。
蘇晚側身躲開,順手抓起桌上的錄音筆,按下了播放鍵。
劉梅剛纔那句“你弟弟纔是蘇家的根,這名額給他那是物盡其用”清晰地在房間裏迴盪。
三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你竟然錄音?”蘇辰聲音發顫,眼裏滿是驚恐。
“我不光錄音,我還備份了。”蘇晚晃了晃手中的筆,“只要我出事,或者我的名額出了問題,這段錄音會立刻出現在校長和警察的桌子上。”
蘇振國氣得渾身發抖,拳頭捏得咯吱響。
他習慣了蘇晚的順從,習慣了只要他一瞪眼,蘇晚就會嚇得縮起脖子。
可現在的蘇晚,眼神冷得像刀子,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心慌。
“好,好得很!”蘇振國怒極反笑,連說三個好字,“蘇晚,你以爲拿個錄音就能威脅老子?你別忘了,你還沒高中畢業,你喫我的住我的,連學費都是老子出的!”
劉梅也反應過來了,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惡狠狠地附和:“對!你有本事就去告!只要你敢踏出這個家門一步,我就斷了你所有的生活費!我看你沒錢怎麼去上學,怎麼去讀你那個名牌大學!”
蘇辰也得意起來,雙手抱胸:“姐,做人別太絕。你現在跪下來給爸媽認個錯,把名額主動轉給我,咱們還是一家人。不然,你就等着餓死吧。”
蘇晚看着這三張醜惡的嘴臉,心裏最後那一絲絲對血緣的希冀,徹底熄滅了。
前世,他們也是用這一招。
斷了她的生活費,撕了她的准考證,把她關在閣樓裏,直到保送確認結束。
那時候的她,除了哭,甚麼都不會。
但現在……
“斷我的錢?”蘇晚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行啊,那從今天起,我也沒必要再盡甚麼女兒的義務了。”
“你甚麼意思?”蘇振國皺眉。
“意思就是,從現在開始,我不會再給蘇辰講一道題,不會再幫劉梅乾一件家務。至於錢……”
蘇晚頓了頓,目光掃過蘇辰腳上那雙嶄新的名牌球鞋。
“那雙鞋五百塊,是用我上個月的競賽獎金買的。蘇辰,脫下來。”
“你瘋了吧!”蘇辰下意識後退一步,“這是媽給我買的!”
“那是我的錢!”蘇晚厲聲喝道,“拿我的錢養你這個廢物,我嫌惡心!”
“夠了!”
蘇振國發出一聲暴喝,隨手抓起書桌上的暖水瓶,狠狠砸在地上。
“砰!”
玻璃內膽碎了一地,開水濺在蘇晚的褲腳上,滾燙刺骨。
“蘇晚,我最後問你一次,這名額你讓不讓?”蘇振國指着門口,臉色陰沉得可怕,“不讓,你就立刻給我滾出這個家!以後你的死活跟蘇家沒關係,一分錢學費你也別想從我這兒拿走!”
劉梅在一旁冷笑:“晚晚,別怪媽狠心。這世道沒錢寸步難行,你一個學生,離了家連頓飽飯都喫不上。聽媽的話,把名額給小辰,媽明天就給你買新衣服。”
蘇晚看着他們,像是在看一羣跳樑小醜。
她彎腰,從書包裏翻出那張被撕碎又被她粘好的確認表,當着他們的面,再次撕成粉碎,揚手一撒。
紙屑像雪花一樣落在碎玻璃渣裏。
“名額,我死也不會給。”
蘇晚一字一頓,聲音清亮有力。
“至於這個家,不用你們趕,我嫌髒。”
蘇振國氣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他猛地衝上前,大手高高揚起。
“老子今天非打死你這個白眼狼不可!”
蘇晚沒躲,反而挺起胸膛,冷冷地盯着他:“打啊。只要你動手,我立刻報警。蘇辰的名額保不住,你也得去局裏蹲着。你猜,到時候鄰居們會怎麼議論你這個‘模範父親’?”
蘇振國的巴掌僵在半空,硬生生停住了。
他最在乎面子,在廠裏一直維持着老實人的形象。要是真鬧到警察局,他的老臉就丟光了。
“滾!”
蘇振國收回手,指着大門,歇斯底里地咆哮。
“現在就給我滾!我倒要看看,沒了我蘇振國,你這個名牌大學生能不能活過三天!”
劉梅在一旁幫腔:“走!有本事走了就別回來求我們!小辰,去把她的書包扔出去!”
蘇辰興奮地衝上來,一把抓起蘇晚的書包,用力甩向客廳。
書包撞在防盜門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蘇晚沒說話,她冷靜地從衣櫃裏扯出一個破舊的旅行袋,胡亂塞了幾件換洗衣服。
她的動作很快,沒有一絲留戀。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十八年的狹窄小屋。
蘇振國在喘粗氣,劉梅在冷笑,蘇辰在得意。
“蘇振國,劉梅。”
蘇晚直呼其名,語氣平靜得可怕。
“記住你們今天說的話。”
“從今天起,我蘇晚,跟你們再無瓜葛。”
說完,她拎起旅行袋,背上書包,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黑暗的樓道。
身後,蘇振國憤怒的咆哮聲穿透了房門。
“老子一分錢都不會給你!你就算餓死在外面,也別想回來求我!”
“砰!”
防盜門被重重關上。
蘇晚站在昏暗的感應燈下,看着緊閉的家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前世壓在她身上三十年的枷鎖,在這一刻,終於徹底崩斷了。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卻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摸了摸口袋裏僅剩的五十塊錢,那是她偷偷攢下的飯錢。
五十塊,在這個城市,確實活不過三天。
但蘇振國不知道,她腦子裏裝的,是未來十年的財富密碼。
蘇晚拎着包,一步步走下臺階。
每一步,都走得極穩。
她走出家屬院大門,回頭看了一眼那盞還亮着燈的窗戶。
蘇辰,劉梅,蘇振國。
好戲,纔剛剛開始。
她剛走出巷子口,路邊停着的一輛黑色轎車突然按響了喇叭。
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一張清冷的臉。
蘇晚愣住了。
“上車。”
陸嶼看着她手裏的旅行袋,眉頭微皺,聲音依舊沒甚麼起伏。
“你怎麼在這兒?”蘇晚問。
“等你。”
陸嶼推開車門,走下來接過她的袋子。
“去哪?”
蘇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
“去一個,他們永遠找不到的地方。”
陸嶼沒再多問,發動了車子。
車子消失在夜色中,而此時的蘇家,蘇振國正坐在沙發上,臉色鐵青地盯着蘇晚留下的空房間。
“老蘇,這丫頭不會真不回來了吧?”劉梅有些心虛。
“哼,她能去哪?”蘇振國冷哼一聲,“沒錢沒糧,明天一早她就得乖乖回來認錯!到時候,名額的事由不得她!”
蘇辰坐在一旁,擺弄着手機,突然驚叫一聲。
“爸!媽!你們快看!”
“蘇晚的賬號……註銷了!”
蘇振國猛地站起身:“甚麼?”
“不光是賬號,連綁定的手機號都停機了!”蘇辰臉色慘白,“她……她把所有的後路都斷了!”
蘇振國死死盯着手機屏幕,心裏突然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蘇振國點開一看,只有一句話:
“蘇振國,你的好日子,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