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肺部要炸了。
窒息感像潮水,一寸寸淹沒口鼻。
林晚躺在病牀上,瞪大眼睛,看着上方那張熟悉的臉。
那是她的親生母親,王翠花。
此時,王翠花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正死死捏着氧氣管的接口,用力一拔。
“晚兒,別怪媽。”王翠花的聲音在發抖,眼神卻透着一股孤注一擲的狠戾,“你弟欠了三百萬賭債,人家說了,只要你死了,那份意外險就能賠五百萬。
你是醫生,死得其所,救救你弟弟吧。”
牀邊,親弟弟林強正嚼着口香糖,對着手機屏幕理了理頭髮,嬉皮笑臉地湊過來:“姐,你放心去吧。等錢到了,我一定給你買塊最貴的墓地。要不是我推你下樓,咱家還真不知道怎麼弄到這筆錢。”
林晚想喊,喉嚨裏卻只能發出赫赫的漏氣聲。
視線開始模糊。
她作爲市一院最年輕的外科主治醫,這輩子都在爲這個家供血。林強的學費、賭債、房貸,全是她手術檯上一刀一刀割出來的辛苦錢。
最後,他們割了她的命。
心臟停止跳動的那一刻,林晚眼裏流出的不是淚,是血。
……
“林晚!你死人啊?說話!”
一聲尖銳的怒吼,像驚雷般撞碎了黑暗。
林晚猛地睜開眼,大口呼吸。
新鮮的、帶着汽油味和塵土氣息的空氣湧入肺部,嗆得她劇烈咳嗽。
“咳咳……咳!”
她沒死?
林晚環顧四周。昏暗的街道,路燈閃爍。一輛黑色的轎車半個車頭斜插在綠化帶裏,引擎蓋冒着白煙,地面上散落着細碎的擋風玻璃渣,在燈光下泛着冷光。
這場景,她死都記得。
五年前的那個雨夜,林強酒駕撞了人,全家人逼她頂罪的那一晚。
“姐,你別發呆了!”林強那張年輕了五歲的臉湊過來,滿身酒氣,抓着林晚的肩膀瘋狂搖晃,“警察馬上就到了!你快坐到駕駛位上去!你是醫生,你沒喝酒,你頂多算個操作失當,判不了幾年的!”
林晚冷冷地看着他。
前世,她就是被這番話騙了。她以爲只要自己承擔下來,家裏人會感激她,會照顧好她的職業生涯。可結果呢?她被吊銷了行醫資格,進了監獄,出來後成了全家的奴隸,最後被榨乾最後一滴血。
“晚兒,媽求你了!”
王翠花“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撞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她一把抱住林晚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強子才二十二歲,他要是坐了牢,這輩子就毀了!你忍心看着你親弟弟去死嗎?”
林大成站在一旁,吧嗒吧嗒抽着悶煙,粗聲粗氣地命令道:“行了,別磨嘰了。林晚,你是老大,這時候你不站出來誰站出來?趕緊換位置,車鑰匙給你!”
林大成不由分說,抓起林晚的手就把冰冷的鑰匙往她手心裏塞。
林晚的手指僵硬。
那種被氧氣管拔掉的窒息感似乎還在脖頸處纏繞。
她反手一甩,鑰匙“叮噹”一聲掉在地上,滾進了路邊的排水溝。
“我不換。”林晚的聲音很輕,卻像冰渣子一樣冷。
林大成愣住了,菸頭在黑夜裏忽明忽暗。
王翠花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抬起頭,滿臉不可思議:“你說甚麼?你再說一遍?”
“我說,誰撞的人,誰去自首。”林晚站直身體,拍了拍白大褂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她今晚剛下手術,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被叫到了現場。
這一身白,在黑夜裏格外刺眼。
“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林大成暴跳如雷,跨步上前,掄起巴掌就朝林晚臉上抽過來,“老子養你這麼大,就是讓你看着你弟去死的?”
“啪!”
耳光聲清脆響亮。
林晚沒躲。她被打得側過頭去,嘴角溢出一絲血跡。
但她笑了。
那種笑容讓林大成後背發涼,手僵在半空不敢再動。
“這一巴掌,斷了你的養育之恩。”林晚轉過頭,眼神死寂地盯着林大成,“林強酒駕,超速,逆行。被撞的那個人現在還在車底下壓着,生死未卜。你們讓我頂罪,是想讓我去死。”
“不就是坐幾年牢嗎?哪有那麼嚴重!”林強急了,衝上來想拽林晚的頭髮,“你不去是吧?行,你不去我就說是你開的車,爸媽都能作證!”
“對!我們都能作證!”王翠花從地上爬起來,抹了一把臉,眼神變得惡毒起來,“林晚,這車登記在你名下,就是你開的!你不頂也得頂!”
林晚看着這對前世親手拔掉她氧氣管的父母,心裏最後的一點溫情徹底熄滅。
遠處,警笛聲隱約響起。
由遠及近,紅藍交替的燈光已經在街道盡頭閃爍。
“快!強子,快把她推上車!”林大成慌了,伸手去掐林晚的脖子。
林強也像瘋了一樣,從身後鎖住林晚的胳膊,試圖強行把她往變了形的駕駛室裏塞。
“放開!”林晚劇烈掙扎,腳尖踢在林強的小腿骨上。
“嗷!”林強慘叫一聲,鬆了手。
林晚趁機掙脫,連退幾步,拉開了距離。
“林晚,你今天要是敢走,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王翠花尖叫着,聲音淒厲得像鬼嚎。
林晚站定,從兜裏掏出了手機。
她的手指很穩。
作爲外科醫生,她的手即便在最極端的壓力下也不會抖。
警車呼嘯而至,刺眼的燈光照亮了整個事故現場。幾名警察迅速下車,大喊着:“都不許動!誰是司機?”
林大成和王翠花對視一眼,兩人像是有默契一般,同時指向林晚。
“警察同志,是她!是我大女兒開的車!”王翠花哭着撲向警察,“她喝了酒,非要開車,我們攔都攔不住啊!”
林強也縮在後面,裝出一副受驚過度的樣子,指着林晚喊:“警察叔叔,我姐撞了人,她想跑!”
警察的目光瞬間鎖定了林晚,嚴肅地走過來:“女士,請配合調查。”
林晚面對警察的質詢,沒有像前世那樣驚慌失措地辯解,也沒有在父母的威逼下落淚。
她平靜地舉起手機,當着所有人的面,按下了撥號鍵。
“喂,110嗎?我要舉報。”
林晚的聲音清冷堅定,在寂靜的街道上清晰迴盪。
“我舉報林強酒後駕車,肇事逃逸,且涉嫌教唆他人僞造證言。”
林大成的臉色瞬間慘白,林強更是一個踉蹌,險些跌進排水溝裏。
他們死也想不到,那個一向逆來順受、被全家踩在腳底下的林晚,竟然真的敢報警。
林晚看着林強被警察強行按住肩膀,看着王翠花像個瘋子一樣衝過來想奪她的手機,她只是往後退了一步。
這一步,徹底跨出了林家的火坑。
“林晚!你個畜生!你敢害你弟弟!”林大成瘋了,想衝破警察的阻攔去打林晚。
林晚收起手機,看着被警察帶走的林強,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弧度。
這才哪到哪?
前世的窒息感,她要讓他們一點一點,全部嘗回來。
“警察同志。”林晚看向領頭的警官,指了指路邊的綠化帶,“那輛車的行車記錄儀U盤,被我弟弟拔下來扔在那邊的草叢裏了。”
林強猛地回頭,眼神裏充滿了驚恐和怨毒。
他明明是趁林晚昏迷時扔的,她怎麼會知道?
林晚沒有解釋,只是靜靜地站在燈光下。
她不僅知道U盤在哪,她還知道,林強這輛車根本沒買保險。而這,只是林家噩夢的開始。
“帶走!”警察冷哼一聲。
林強被拷上警車時,王翠花癱坐在地上,指着林晚的鼻子詛咒:“林晚,你這輩子都別想好過!我明天就去你們醫院鬧,我讓你連醫生都當不成!”
林晚居高臨下地看着她,眼神裏沒有一絲波瀾。
“那你就去吧。”
她轉過身,走向警車做筆錄。
在路過林大成身邊時,她停了一下,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爸,忘了告訴你,剛纔我報警之前,已經把你們逼我頂罪的話,全都錄下來了。”
林大成的瞳孔驟然收縮,菸斗掉在了地上。
林晚沒再看他一眼,直接坐進了警車。
……
處理完筆錄回到醫院宿舍時,已經是凌晨三點。
林晚站在鏡子前,看着臉上那個清晰的指印。
她沒有拿冰敷,而是任由那塊紅腫在臉上發酵。這是最好的證據,不是嗎?
她打開手機,翻看着前世的記憶節點。
再過兩個小時,林強酒駕撞人的消息就會傳回林家老家,而林大成和王翠花會開啓他們的第一波攻勢——去醫院鬧事。
前世,她因爲害怕名聲受損,選擇了妥協。
這一世,她等着他們來。
林晚躺在牀上,閉上眼。
這一次,沒有氧氣管被拔掉的窒息,只有復仇前夕的冷靜。
“滴滴。”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發來一條簡短的短信:
“你是今晚在廣源路做急救的醫生?”
林晚皺眉。
廣源路,就是車禍現場。
她當時確實救了那個被撞的傷者,但因爲情況緊急,她只做了初步固定就交給了救護車。
“哪位?”她回過去。
對方沒有再回。
林晚沒放在心上,隨手將手機扔在一邊。
第二天一早,林晚準時出現在科室晨會上。
她沒戴口罩,臉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見,引得周圍的小護士紛紛側目。
“林醫生,你這臉是怎麼了?”護士長關心地問。
林晚正要開口,走廊盡頭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哭喊聲。
“林晚!你給我出來!你這個S千刀的毒婦,你害死你親弟弟了啊!”
王翠花的聲音,像帶着鉤子的鐵片,劃破了醫院清晨的寧靜。
林晚整理了一下白大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來了。
她推開科室大門,迎面撞上了正準備往裏衝的王翠花。
王翠花身後還跟着幾個不三不四的小混混,手裏甚至還舉着一張寫着“醫生林晚,見死不救,坑害胞弟”的白布條。
大廳裏的病人和家屬紛紛停下腳步,好奇地圍了過來。
“林晚,你終於敢出來了!”王翠花見狀,乾脆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嚎,“大家快來看看啊!這個醫生心腸黑透了!她親弟弟出了車禍,她爲了推卸責任,竟然報警把她弟弟抓起來了!她這是要逼死我們全家啊!”
周圍的議論聲瞬間大了起來。
“親弟弟也報警?這醫生夠狠的。”
“看着白白淨淨的,沒想到心這麼硬。”
林晚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着撒潑的王翠花。
院長李國強也聞訊趕來,臉色鐵青:“林晚,這是怎麼回事?趕緊處理好你的家務事,別影響醫院秩序!”
“家務事?”林晚轉頭看向院長,聲音清脆,“院長,這恐怕不是家務事,這是刑事案件。”
她從兜裏掏出一隻錄音筆,按下了播放鍵。
“晚兒,媽求你了!強子才二十二歲,他要是坐了牢,這輩子就毀了!你頂多算個操作失當,判不了幾年的!”
“你個沒良心的東西!老子養你這麼大,就是讓你看着你弟去死的?”
錄音裏,王翠花和林大成猙獰的聲音在大廳裏迴盪。
原本指指點點的人羣瞬間安靜了。
王翠花的哭聲戛然而止,她驚恐地看着林晚手裏的錄音筆,老臉漲得通紅:“你……你甚麼時候錄的?”
“不僅有錄音。”林晚冷冷地看着她,“我還有林強酒駕的證據,以及你們試圖教唆我僞證的監控。”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視着王翠花:“媽,你剛纔說我見死不救?那被林強撞得還在重症監護室躺着的人,就不是命了嗎?”
“那是他命賤!我兒子金貴!”王翠花脫口而出。
話音剛落,圍觀人羣爆發出一陣噓聲。
“呸!甚麼東西!自己兒子酒駕撞人還有理了?”
“這當媽的也太惡毒了,竟然逼女兒頂罪。”
林晚轉頭看向院長:“院長,報警吧。這些人擾亂醫療秩序,還涉嫌污衊。”
“林晚!你敢!”王翠花瘋了一樣跳起來,伸出爪子就往林晚臉上撓,“我打死你這個沒良心的!”
“住手!”
一聲低沉且極具威懾力的呵斥從人羣后方傳來。
衆人紛紛回頭。
只見幾名身穿黑色西裝的保鏢強行推開人羣,讓出一條通道。
一個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男人大步走來。
他雖然坐在輪椅上,由助理推着,但那股上位者的氣場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停在林晚面前,目光掃過她臉上的巴掌印,眼神微冷。
“林醫生,昨晚謝謝你。”
林晚愣住了。
這人是誰?
輪椅上的男人抬起頭,看向還沒反應過來的王翠花,聲音冷得掉渣:“剛纔你說,被撞的人命賤?”
王翠花被他的眼神嚇到了,哆哆嗦嗦地問:“你……你是誰啊?”
男人身後的助理冷哼一聲:“這位就是昨晚被你兒子撞傷的陸先生。”
林晚的瞳孔驟然收縮。
陸先生?
難道是前世那個本市最有權勢的財閥掌門人,陸澤?
前世,她頂罪入獄,根本沒機會見到傷者。後來她才知道,被撞的人身份驚人,林家也正是因爲惹不起對方,才更堅決地讓她去當替死鬼。
陸澤看着王翠花,聲音平靜卻帶着讓人膽寒的S氣:“陸家的命賤不賤,你可以去法庭上問問我的律師。”
王翠花嚇得雙腿一軟,癱倒在地上。
林晚看着眼前的男人,心中驚濤駭浪。
前世,陸澤在車禍後重傷不治,陸家瘋狂報復林家,可那時她已經在獄中。
這一世,因爲她昨晚那幾分鐘的精準急救,他竟然活下來了?
陸澤轉頭看向林晚,語氣緩和了一些:“林醫生,你的麻煩,陸某會處理。”
他頓了頓,眼神深邃地盯着她:“但現在,我需要你跟我走一趟。”
林晚還沒來得及說話,院長李國強已經變了臉色,誠惶誠恐地迎上來:“陸先生,您怎麼親自過來了?林醫生,快,快去幫陸先生檢查身體!”
林晚看着陸澤,再看看地上的王翠花。
她知道,陸澤的出現,是她徹底撕碎林家的最強利刃。
“好。”林晚點頭。
就在她準備推着陸澤走向特需病房時,她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林大成打來的。
林晚接通,按下了免提。
“林晚!你個賤人!你弟在看守所被人打了!人家說了,只要你肯籤那份房產轉讓協議,把你的房子給強子抵債,他們就放過他!你現在立刻給我滾回來!”
林大成的吼聲在大廳裏迴盪。
陸澤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林晚身上,似笑非笑:“房子?”
林晚握緊手機,冷淡地回了一句:“做夢。”
她直接掛斷了電話,看向陸澤:“陸先生,我們可以走了。”
兩人剛走進電梯,陸澤突然開口:
“你想讓他們死,還是想讓他們生不如死?”
林晚抬眼,對上男人那雙深不可測的眸子。
“生不如死。”她毫不猶豫。
陸澤笑了,那是林晚重生以來,見過的最冷、卻也最迷人的笑容。
“成交。”
電梯門緩緩關上。
林晚知道,從這一刻起,林家的火葬場,正式開門了。
而在另一邊,林大成看着被掛斷的電話,氣得渾身發抖。
他轉頭看向坐在對面沙發上的陰鷙男人,顫聲道:“張總,您看……這丫頭現在不聽話了,要不,咱們按原計劃辦?”
張總眯起眼,吐出一口菸圈:“既然她不肯給房子,那就把她這個人抵給我。一個女醫生,滋味應該不錯。”
林大成咬了咬牙,點頭如搗蒜:“行!只要您能救強子,林晚隨您處置!”
他不知道的是,此時的林晚,已經拿到了他當年騙保S人的第一份線索。
林晚站在手術室門口,看着陸澤被推進檢查室,手裏死死攥着從陸澤車禍現場撿到的一張帶血的紙片。
那上面,寫着林大成的名字。
前世的醫鬧,果然不是意外。
林晚深吸一口氣,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是保險公司嗎?我要舉報一份涉嫌騙保的保單……”
鉤子已佈下。
她倒要看看,這一世,誰纔是那個被拔掉氧氣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