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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秋睜眼。
入目是漏雨的土屋頂,一股黴味直衝鼻腔。
隔壁傳來養母沈母壓低的聲音:“珍珠要進文工團,名額不夠,只能讓清秋替她去嫁給那個瘋子。彩禮拿回來,正好給珍珠買那條布拉吉裙子。”
沈珍珠嬌滴滴地撒嬌:“媽,清秋姐會願意嗎?”
“她敢不願意?”沈母冷哼,“一個撿來的賠錢貨,供她喫喝這麼多年,該她報恩了。”
沈清秋死死掐住掌心,指甲嵌入肉裏。
疼。
不是做夢。
她重生了,回到了十九歲這年,沈家爲了沈珍珠的前途,要把她賣給王瘋子的前夜。
前世,她信了沈母的鬼話,以爲嫁過去是爲了給家裏還債。
結果呢?
王瘋子是個虐待狂,喝醉了就拿皮帶抽她,甚至把她關在豬圈裏。
而沈珍珠,拿着偷走屬於她的文工團名額,成了人人豔羨的藝術家,最後還嫁入豪門,風光無限。
沈清秋死在那個冰冷的冬夜,渾身沒一塊好肉。
“清秋,醒了沒?”
門被推開,沈母那張刻薄的三角眼探了進來。
沈清秋閉上眼,呼吸平穩。
沈母走過來,推了推她的肩膀:“別睡了,起來把豬食餵了。”
沈清秋睜開眼,目光冰冷。
沈母被這眼神看得心裏發毛,下意識後退一步:“你這麼看着我幹甚麼?死丫頭,睡傻了?”
“媽。”沈清秋坐起身,聲音沙啞,“我剛纔聽見你說,要讓我嫁人?”
沈母臉色一僵,隨即堆起虛僞的笑:“清秋啊,媽也是爲了你好。那王家有錢,你嫁過去就是享福的。”
“享福?”沈清秋下牀,赤腳踩在冰冷的泥地上,“王瘋子打死過兩個老婆,這福氣給沈珍珠,她要嗎?”
沈母的笑瞬間垮了,聲音拔高:“你胡說甚麼!珍珠是要進文工團的,那是金鳳凰,能跟你一樣?”
“文工團的名額,是我的。”
沈清秋盯着她,一字一頓。
沈母眼神躲閃,猛地拍了一下大腿:“甚麼你的我的!那是你妹妹憑本事考上的!你個沒良心的,想氣死我?”
沈珍珠也推門進來,眼眶紅紅的:“姐姐,你要是實在不想嫁,我就去跟媽說,我不去文工團了,我去嫁……”
“好啊,你去嫁。”沈清秋打斷她。
沈珍珠的話卡在嗓子眼裏,臉色漲得通紅。
她沒想到,平時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沈清秋,今天竟然敢頂嘴。
“你個喪門星!”沈母揚手就要打,“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沈清秋側身躲過,順手抓起門後的掃帚,橫在身前。
“動我一下試試。”
她眼神狠戾,那是死過一次的人才有的死氣。
沈母被震住了,手僵在半空。
“媽,別跟姐姐吵了。”沈珍珠拉住沈母,小聲哭泣,“都是我不好,我不該考上文工團的。”
沈母心疼壞了,指着沈清秋罵道:“你看看珍珠多懂事!我告訴你,這婚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彩禮我都收了!”
“收了就退回去。”
“退回去?做夢!”沈母吐了一口唾沫,“錢都給珍珠買衣服了,拿甚麼退?”
沈清秋冷笑一聲。
她知道,沈母手裏還有錢,都藏在炕洞深處。
那是沈父貪污回來的公款,也是沈家後來發家的第一桶金。
更重要的是,她的錄取通知書,也被沈母藏在那裏。
“行,不退也行。”沈清秋放下掃帚,語氣平靜得詭異,“我餓了,去弄點喫的。”
沈母以爲她服軟了,得意地哼了一聲:“算你識相。珍珠,咱們走,別理這賠錢貨。”
兩人離開後,沈清秋立刻關上房門。
她動作極快,翻身爬上炕,伸手摸向炕頭那塊鬆動的磚頭。
前世,她無意中看到沈母在這裏塞東西,當時沒在意。
後來在王家受折磨時,她才反應過來,那裏面裝的是甚麼。
指尖觸到了冰涼的油布。
沈清秋心跳加速,用力一拽。
一個油布包被扯了出來。
她顫抖着手打開,最上面是一疊大團結,粗略一看有幾百塊。
下面,是一封被揉得皺巴巴的信封。
沈清秋拆開信封,看清了上面的字:
【沈清秋同志:恭喜你被市文工團錄取……】
紅色的公章刺痛了她的眼。
果然。
沈珍珠那個所謂的“考上”,根本就是頂替了她的名字!
沈清秋把通知書塞進懷裏,又從油布包裏翻出一塊通體碧綠的玉佩。
玉佩內側,刻着一個微小的“陸”字。
這是她親生父母留下的唯一信物。
前世,這塊玉佩被沈珍珠搶走,成了她認祖歸宗的憑證。
沈清秋握緊玉佩,眼神冰冷如刀。
沈家,沈珍珠。
你們欠我的,這一世,我要你們加倍還回來。
“死丫頭,你在屋裏磨蹭甚麼呢?”
沈母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緊接着是劇烈的推門聲。
沈清秋迅速將油布包塞回原位,只留下通知書和玉佩貼身藏好。
門被撞開了。
沈母狐疑地看着坐在炕沿的沈清秋:“你上炕幹甚麼?”
沈清秋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淡淡道:“找件乾淨衣服,明天不是要見王家人嗎?”
沈母臉色稍緩,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算你懂事。王家明天來接人,你給我打扮得精神點,別丟了沈家的臉。”
沈珍珠跟在後面,目光在沈清秋身上掃視,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姐姐,你剛纔在找甚麼?”沈珍珠輕聲問。
“找我的命。”
沈清秋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沈珍珠心頭一跳,莫名感到一陣寒意。
入夜。
沈家院子裏靜悄悄的。
沈清秋躺在土炕上,聽着隔壁沈母均勻的呼吸聲。
她知道,沈母明天一早就會發現通知書不見了。
但她不打算逃。
逃跑解決不了問題,她要讓沈家在最得意的時候,摔進地獄。
第二天清晨。
沈家村的寧靜被一聲尖利的慘叫打破。
“我的錢!我的通知書呢!”
沈母連滾帶爬地從屋裏衝出來,頭髮亂成雞窩,臉色慘白如紙。
沈珍珠也嚇醒了,衣衫不整地跑出來:“媽,怎麼了?”
“不見了!全都不見了!”沈母瘋了似的衝進沈清秋的屋子,一把掀開被子,“沈清秋!是不是你偷的!”
沈清秋坐在炕上,手裏正拿着那封錄取通知書,慢條斯理地摺疊着。
“媽,你在找這個?”
沈清秋抬起頭,晃了晃手中的信封。
沈母的眼睛瞬間紅了,像頭餓狼一樣撲上來:“還給我!那是珍珠的命根子!”
沈清秋身形一閃,輕巧地躲過。
“珍珠的命根子?”沈清秋冷笑,指着上面的名字,“媽,你老眼昏花了嗎?這上面寫的是我的名字,沈清秋。”
沈珍珠看到那封信,臉色瞬間慘白,身體搖搖欲墜。
“姐姐,你聽我解釋……”
“解釋甚麼?”沈清秋打斷她,眼神如利刃,“解釋你爲甚麼要偷我的名額?還是解釋媽爲甚麼要賣了我給你買裙子?”
沈母見硬的不行,索性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嚎起來:“哎喲喂!沒法活了!撿回來的白眼狼要逼死親媽了!大家快來看啊!”
沈母的嗓門極大,很快就引來了不少早起的鄰居。
沈家院門口圍滿了人。
“沈嫂子,這一大早的鬧甚麼呢?”
沈母指着沈清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這死丫頭偷了珍珠的錄取通知書,還想賴賬!她這是要毀了珍珠的前途啊!”
鄰居們議論紛紛,看向沈清秋的眼神帶了些指責。
沈珍珠順勢倒在沈母懷裏,哭得梨花帶雨:“姐姐,你要是想要名額,我給你就是了,爲甚麼要這樣鬧……”
好一朵盛世白蓮。
沈清秋看着這對母女的表演,內心毫無波動,甚至想笑。
“大家既然都來了,那就做個見證。”
沈清秋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將通知書高高舉起。
“這上面寫的是誰的名字,大家識字的可以來看看。”
幾個讀過書的年輕人湊上來,看清後愣住了。
“是沈清秋啊。”
“沒錯,是清秋的名字。”
沈母尖叫道:“那是學校寫錯了!珍珠纔是考上的那個!”
“寫錯了?”沈清秋冷笑,“那這塊玉佩,也是學校寫錯的嗎?”
她從懷裏掏出那塊碧綠的玉佩,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沈母看到玉佩的瞬間,哭聲戛然而止,整個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
“你……你怎麼會有這個?”
沈母的聲音在發抖。
沈清秋一步步逼近沈母,聲音低沉而冰冷:“媽,你是不是忘了,當年你把我從陸家抱走的時候,這塊玉佩就塞在我的襁褓裏。”
沈母如遭雷擊,癱坐在地上。
周圍的鄰居都聽傻了。
“抱走?甚麼意思?”
“清秋不是沈家親生的?”
沈珍珠也懵了,她只知道沈清秋是撿來的,卻不知道還有甚麼玉佩。
“你胡說!你就是我生的!”沈母歇斯底里地喊着,想要衝上來搶奪玉佩。
沈清秋一把推開她,力道大得驚人。
“是不是你生的,去城裏驗個血就知道了。”
沈清秋環視四周,聲音清亮:“沈家收了王瘋子的彩禮,要把我賣掉。現在又想偷我的名額給沈珍珠。既然你們不仁,就別怪我不義。”
“你……你想幹甚麼?”沈母驚恐地看着她。
沈清秋沒理她,轉頭看向人羣外。
一輛黑色的轎車正緩緩駛入村口,在沈家院門前停下。
那是林管家的車。
前世,林管家就是在這個時間點路過沈家村辦事。
沈清秋算準了時間。
車門打開,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走下車,眉頭微皺地看着眼前的鬧劇。
沈清秋握緊玉佩,大步朝那人走去。
“先生,請問您認識這塊玉佩嗎?”
林管家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原本嚴肅的臉色瞬間劇變。
他猛地抬頭,死死盯着沈清秋的臉,手中的公文包“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這玉佩……你從哪來的?”
林管家的聲音在顫抖。
沈清秋指了指身後的沈母,語氣平靜:“這位大嬸說,我是她親生的。但這塊玉佩,從小就跟着我。”
林管家看向沈母,眼神瞬間變得凌厲如刀。
沈母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想往屋裏鑽。
“站住!”
林管家一聲厲喝,身後的兩個保鏢立刻上前,將沈母攔住。
沈珍珠見勢頭不對,想偷偷溜走,也被保鏢擋了回來。
“這位小姐,”林管家轉過頭,看向沈清秋時,眼神變得複雜而激動,“能請你跟我走一趟嗎?”
沈清秋點頭:“可以。但在走之前,我得拿回我的東西。”
她轉身走進屋,在沈母絕望的注視下,從炕洞裏翻出了剩下的錢和沈父的賬本。
沈母癱在地上,嘴脣哆嗦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珍珠看着沈清秋坐上那輛她夢寐以求的黑轎車,嫉妒得發狂。
“沈清秋!你站住!那是我的位置!”
沈珍珠尖叫着衝上去,卻被保鏢無情地推開。
車窗緩緩升起。
沈清秋看着後視鏡裏逐漸遠去的沈家小院,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這只是個開始。
車內,林管家一直盯着沈清秋的側臉,越看越心驚。
太像了。
簡直和夫人年輕時一模一樣。
“沈小姐,這塊玉佩,能借我看一下嗎?”林管家客氣地問。
沈清秋遞過去。
林管家翻到玉佩內側,看清那個“陸”字後,眼眶瞬間紅了。
“找到了……終於找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看向沈清秋:“沈小姐,你受苦了。接下來的事情,交給我處理。”
沈清秋靠在真皮座椅上,閉目養神。
“林管家,沈家收了王瘋子的彩禮,王瘋子那個人,脾氣不太好。”
林管家冷哼一聲:“放心,我會讓他們知道,動了陸家的人,是甚麼代價。”
沈清秋睜開眼,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
前世的噩夢,終於結束了。
但沈家的噩夢,纔剛剛開始。
轎車駛入市區,停在了一家高檔賓館門前。
“沈小姐,您先在這裏休息,我需要去處理一些緊急事務。”林管家恭敬地說道。
沈清秋點頭:“好。”
她走進房間,關上門,整個人虛脫般靠在門板上。
懷裏的錄取通知書還在。
玉佩也在。
她成功了。
但她知道,沈母絕不會善罷甘休。
沈母那種人,爲了錢和沈珍珠的前途,甚麼事都幹得出來。
果然,沒過多久,門外就傳來了嘈雜的爭吵聲。
“我女兒就在裏面!你們憑甚麼不讓我進去!”
是沈母的聲音。
沈清秋走到窗邊,看到沈母帶着沈珍珠,還有幾個流裏流氣的男人,正堵在賓館門口。
其中一個男人,身材魁梧,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傷疤,走路一瘸一拐。
王瘋子。
沈清秋的瞳孔驟然縮緊。
他竟然找來了。
“沈清秋!你給我滾出來!”王瘋子在樓下咆哮,“收了老子的錢想跑?沒門!”
沈母在一旁添油加醋:“王老闆,這丫頭就是欠教訓,你帶回去想怎麼弄都行,只要把剩下的彩禮給我就成!”
沈珍珠躲在王瘋子身後,臉上帶着陰毒的笑。
沈清秋冷冷地看着樓下的一切。
她沒有躲,而是直接打開窗戶,對着下面喊道:
“王瘋子,想要人?上來拿啊。”
王瘋子愣了一下,隨即獰笑着衝進賓館。
沈母和沈珍珠也趕緊跟上。
沈清秋關上窗戶,反鎖房門,從包裏掏出那本沈父的賬本。
她聽着走廊裏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
“嘭!”
房門被王瘋子一腳踹開。
“臭婊子,看你往哪跑!”
王瘋子衝進來,伸手就去抓沈清秋的頭髮。
沈清秋側身一躲,順手抓起桌上的菸灰缸,狠狠砸在王瘋子的額頭上。
“啊!”
王瘋子慘叫一聲,鮮血順着臉頰流了下來。
沈母和沈珍珠衝進來,看到這一幕都嚇傻了。
“沈清秋!你瘋了!”沈母尖叫。
沈清秋沒理她,而是盯着王瘋子,聲音冰冷:
“王瘋子,沈母收了你五百塊彩禮,但這錢她已經花光了。你想拿回錢,得找她要。”
王瘋子捂着額頭,眼神兇狠地看向沈母:“老太婆,她說的是真的?”
沈母嚇得直哆嗦:“不……不是的,王老闆,你別聽她胡說……”
“我沒胡說。”沈清秋把賬本扔在地上,“這是沈父貪污的證據,裏面記着每一筆錢的去向。沈母爲了給沈珍珠買衣服,不僅用了你的彩禮,還動了這筆公款。”
沈母看到賬本,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瘋了似的撲上去想搶。
沈清秋一腳踩在賬本上。
“想要?拿命來換。”
就在這時,走廊裏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林管家帶着十幾個黑衣保鏢,出現在門口。
“沈小姐,抱歉,我來晚了。”
林管家看着屋內的亂象,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把這幾個人,全部帶走。”
王瘋子還想反抗,被保鏢一拳打在肚子上,像條死狗一樣癱在地上。
沈母和沈珍珠被保鏢反剪雙手,動彈不得。
“放開我!我是她媽!”沈母還在嚎叫。
沈清秋走到沈母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從今天起,你不是了。”
她轉頭看向林管家:“林管家,麻煩把這份賬本交給警察。另外,沈珍珠頂替我名額的事,我也希望文工團能給我一個交代。”
沈珍珠聽到這話,徹底崩潰了,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姐姐,我錯了,你饒了我吧……”
沈清秋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間。
陽光灑在她身上,帶着久違的溫暖。
她知道,這只是清算的開始。
沈家欠她的,她會一筆一筆,親手討回來。
林管家跟在她身後,低聲問道:“沈小姐,接下來去哪?”
沈清秋看着遠處的地平線,眼神堅定。
“回陸家。”
她要拿回屬於她的一切。
而沈家,就留在那個發黴的土屋裏,慢慢腐爛吧。
沈清秋坐上車,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
她突然想起,前世沈珍珠在文工團大放異彩的那場演出。
這一世,站在那個舞臺上的,只會是她沈清秋。
而沈珍珠,只配在陰暗的角落裏,看着她光芒萬丈。
車子發動,駛向未知的未來。
沈清秋摸了摸懷裏的玉佩,心中一片冰冷。
陸家,那個前世她從未踏入過的豪門。
等待她的,又會是甚麼?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無論是甚麼,她都不會再輸。
因爲,她是死過一次的人。
這世上,再沒有甚麼能讓她恐懼。
除了,那個被她親手埋葬的過去。
沈清秋閉上眼,嘴角露出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沈家,咱們慢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