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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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姐逃婚後,我替她嫁去了北涼。

她平安歸來那日,夫君親手爲我斟了一杯毒酒。

上一世,我喝了。

我以爲,只要我死,蕭執便能迎娶他真正想娶的公主,兩國盟約也不會因換嫁之事破裂。

母后答應會厚葬我。

皇兄答應在史書上寫我病逝。

蕭執則抱着我說,毒酒不會太苦,他會一直陪我到閉上眼睛。

我信了他們。

可我死後魂魄不散,親眼看見他們將我的屍身塞進一口薄棺,從側門匆匆運走。

母后嫌我的靈位留在宗廟裏,會讓長姐心中不安。

皇兄怕天下人追查當年的替嫁,將我的名字從皇家玉牒中抹去。

而那個曾與我同牀共枕五年的男人,只在我的棺前站了一刻鐘,便轉身去爲長姐試婚服。

彷彿我從未存在過。

長姐纔是五年前嫁入北涼、陪蕭執熬過三年動亂,又替他擋過兩箭的妻子。

連我親手抄寫的經書,都換成了長姐的名字。

原來,他們是要我把五年光陰、所有功勞,以及蕭執曾經給過我的一點溫情,全部還給長姐。

再次睜眼,我回到賜死酒送來的那一日。

母后派來的嬤嬤捧着白綾。

皇兄的親筆信壓在匣子裏,勸我以兩國百姓爲重。

蕭執坐在我面前,仍用那副溫柔的語氣告訴我:

“阿嫵,你長姐受盡苦楚,不能再揹負奪妹夫君的罵名。只要你病逝,她便能名正言順地回來。”

“你放心,我會替你選一處向陽的陵墓。”

我看着他腰間的平安符。

那是我在他重傷昏迷時,一針一線替他縫的。

我沉默着,端起酒杯,卻沒有喝。

而是走到長姐面前,將毒酒放進她手裏。

“既然只有死一個人,才能保全兩國顏面。”

“爲甚麼死的必須是我?”

......

我把酒杯放進沈明姝手裏時,蕭執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顯然沒料到我會真的將毒酒遞給她,指尖一顫,眼眶便紅了起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卻仍強撐着不肯推拒。

“妹妹既然不願意活,我這個做長姐的,怎麼能眼睜睜看着你受苦。”

她說完,抬手便要飲下。

下一刻,酒杯在她脣邊被人打落。

碎瓷四散,烈酒潑在地磚上,白煙順着縫隙升起,沈明姝被蕭執一把護進懷裏,而我站在原地,掌心被飛濺的瓷片劃開了一道口子。

血沿着指縫滴落。

蕭執卻沒有看我。

“明姝,沾到了嗎?”

他低頭檢查她的袖口,又握住她的手腕,直到確認她沒有被毒酒碰到,才終於抬眼看我。

那雙曾經在風雪裏看過我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責備。

“你拿人命賭氣,有意思嗎?”

我低頭看着地上的酒。

毒酒是他親自命人送來的,方纔也是他親手斟滿,卻好像只要我將杯子交給沈明姝,便成了我心狠手辣。

母后派來的嬤嬤從外面進來,身後跟着兩個捧着白綾的宮人。

她將皇兄的親筆信放在桌上,又展開一卷明黃色詔書。

“長公主,陛下已經下旨,您因舊疾復發,於六日後病逝北涼,屍骨歸葬大雍。”

她說得很慢,彷彿怕我聽不清。

“請殿下蓋下玉印,也好讓兩國都體面些。”

我沒有接那捲詔書。

嬤嬤便將白綾放在我面前。

“若殿下不肯配合,老奴只能代陛下送殿下一程。”

蕭執忽然開口。

“都出去。”

嬤嬤皺眉。

“王爺,這是陛下——”

“本王說,出去。”

他語氣不重,卻帶着北涼王府不容置疑的威勢。

嬤嬤看了我一眼,終究還是帶着人退了出去,門合上後,屋裏只剩下我們三個人。

沈明姝靠在蕭執懷裏,臉色仍有些蒼白。

“王爺,妹妹只是捨不得你。”

她替我解釋,聲音柔得像是要將所有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

“她若願意,我可以不回梅園,也可以不做這個王妃。”

蕭執的神色因此緩和下來。

他看向我,像是在等我爲自己辯解,等我承認方纔的毒酒只是爲了逼他表態。

可我甚麼都沒有說。

他便以爲我默認了。

“阿嫵,你若真想死,我不會攔你。”

他走到我面前,取出乾淨的帕子,替我包住掌心。

他的動作仍舊小心,甚至比從前替我處理箭傷時還要輕。

“但你不必用這種方式威脅我。”

我看着他低頭纏繞繃帶的手,忽然想起五年前的新婚夜。

那時候他掀開蓋頭,發現嫁進來的人不是沈明姝,整整三個月沒有踏進我的房門。

後來北涼內亂,他重傷昏迷,我冒着大雪從城外送藥回來,替他擋下第二支箭時,他曾握着我滿是鮮血的手,說此生絕不會負我。

如今,他用同樣的溫柔替我包紮傷口,卻要我從他的妻子,變成不能見光的外室。

“別院已經安排好了。”

蕭執見我不說話,便繼續道。

“地方清靜,沒人會知道你的身份,衣食用度也不會短缺。”

沈明姝垂下眼,輕輕咬住脣角。

“我不想讓妹妹住在那種地方。”

“明姝。”

蕭執握住她的肩。

“你不必替她擔心。”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不是不知道那是羞辱。

他只是覺得,只要他願意給我錢,願意偶爾去看我,便足夠抵過五年的夫妻情分。

我將手從他掌心抽了出來。

“今日是甚麼日子?”

蕭執怔了一下。

“臘月初三。”

我點點頭,視線落在桌上的舊經書上。

那是北涼太后臨終前賜給我的東西,表面不過是一本抄寫殘缺的佛經,裏面卻藏着一塊通關令。

六日後,北城門會爲藥商開放。

持令者可隨藥商車隊出城,不問身份,不錄姓名。

我伸手將舊經書收進袖中,動作很輕,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蕭執替我包好的繃帶很快被血浸透。

他皺了皺眉。

“傷口又裂了。”

“無妨。”

我把手收回衣袖。

“既然王爺都安排好了,我會配合。”

他明顯鬆了一口氣。

沈明姝也終於笑了起來。

只有我知道,六日之後,真正病逝的人不會是我。

那一天,我不會喝毒酒,也不會住進他爲我準備的別院。

我會讓沈嫵這個名字,連同這五年一起,留在北涼王府裏。

而我會從蕭執的世界中,徹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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