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當天夜裏，我的晚膳被徹底斷了。
送飯的張婆子站在廊下，笑眯眯地對我福了福身。
“夫人，老夫人說了，您既然嫌棄府裏的飯菜，想必是要禮佛清修的。”
“爲了成全您的孝心，以後的膳食，就免了吧。”
她手裏提着個食盒，裏面裝的是給楚清漪院子裏送去的水晶冬瓜餃。
香味順着冷風飄進我的鼻子裏。
我嚥了一口酸水。
“張媽媽，我屋裏的炭也沒有了。”
張婆子笑得越發恭敬。
“夫人說笑了，您那珍寶閣賬上，每個月光買銀絲炭就花了五百兩。”
“這滿府上下，誰不知道您屋裏熱得能種牡丹呢。”
她說完，提着食盒走了。
留下我在四面漏風的屋子裏，凍得直打哆嗦。
五百兩的銀絲炭。
我摸了摸冰冷的牀鋪。
老夫人收走印鑑的第二個月，我就再也沒見過炭火了。
楚清漪說她自幼體弱，受不得寒。
老夫人心疼她，便將府裏所有的好東西都撥去了她的院子。
連帶着我的份例，也一併被“借”了去。
爲了活下去，我開始自己想辦法。
天還沒亮，我揣着一個破布袋，偷偷溜去了後廚。
廚房外頭有個大泔水桶，旁邊堆着些擇下來的爛菜葉。
我蹲在地上，藉着月光，把那些還能喫的菜葉一片片撿起來。
有幾片凍得硬邦邦的白菜梆子。
還有半截生了蟲的蘿蔔。
我把它們裝進布袋裏，像護着寶貝一樣摟在懷裏。
“喲，夫人又來體驗民間疾苦了？”
燒火的劉婆子起夜，正好撞見我。
她沒罵我，只是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打量着我。
“老夫人說得對，夫人您就是太閒了，才喜歡玩這種裝窮的把戲。”
“您要是真餓，那幾千兩的首飾隨便當一件，夠買下半個糧倉了。”
我沒力氣跟她爭辯。
餓得久了，連說話都覺得費力氣。
我抱着那袋菜葉，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
回到屋裏，我把蘿蔔洗乾淨，切成極薄的小塊。
然後在心裏默默計算。
一塊當早膳，一塊當午膳。
白菜梆子留到晚上，用熱水燙軟了，能多抵一會兒餓。
如果今天能撿到些煤渣，還能把水燒得更熱些。
就這麼熬着。
熬了一年又一年。
侯府上下對我都客氣極了。
沒有人打我，也沒有人罵我。
他們只是用最恭敬的態度，執行着老夫人的每一道指令。
“夫人喜靜，不要去打擾她。”
“夫人要清修，葷腥就不要送了。”
“夫人慈悲，把好東西都讓給了表小姐。”
每一句都是誇獎。
每一句都在把我往死路上推。
到了第五年的冬天，我的身體已經虛弱到了極點。
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根本擋不住刺骨的寒風。
我開始整夜整夜地咳嗽。
咳得厲害了，甚至能看到帕子上的血絲。
我捨不得扔掉那張帕子，洗乾淨了，又疊好放進袖子裏。
楚清漪偶爾會來看看我。
她總是穿得很漂亮，身上帶着各種名貴的香氣。
“嫂嫂，你這屋子怎麼這麼冷呀？”
她捂着鼻子，眼底閃過一絲嫌惡，語氣卻滿是心疼。
“清漪給您帶了些補品，您快喫些吧。”
她放下食盒，裏面是一碗熱騰騰的燕窩。
我盯着那碗燕窩，肚子瘋狂地叫着。
但我沒有動。
因爲我知道，這碗燕窩的賬，明天就會掛在我的名下。
而且價錢會翻上十倍。
“多謝表妹。”我輕聲說。
“我不餓。”
楚清漪嘆了口氣，一副拿我沒辦法的樣子。
“嫂嫂就是這般倔強。”
“您要是真想侯爺了，就多做些針線活，打發打發時間也好。”
她走後，我把那碗燕窩倒進了外頭的梅花樹下。
我不能喫。
吃了，這賬就徹底還不清了。
過了幾天，府裏突然熱鬧了起來。
連我這偏僻的小院，都能聽到前頭的笑聲。
張婆子難得地跑來通知我，臉上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
“夫人，大喜事啊！”
“侯爺在邊關打了大勝仗，馬上就要班師回朝了！”
我手裏的針停了一下。
刺破了指尖，滲出一滴血。
顧修遠，要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