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娘是太醫院院首，手裏藏着天下僅剩的四顆續命丹。
大姐體弱，娘怕她熬不過寒冬，給了她一顆。
二姐落水受寒，娘怕她傷了身子，又給了一顆。
三姐入宮選秀，娘怕她氣色不好，便將第三顆化進了養顏湯。
而我，生來便有心疾，每逢換季，都疼得整夜難眠。
我求了十二年，娘總說：
“你最小，底子厚，再撐一撐。”
我一直以爲，最後那顆，總該輪到我了。
直到太醫告訴我，我的心脈已裂，撐不過今年秋分。
娘終於答應，等吉日到了，便把丹藥給我。
可那天，大姐的女兒忽然高熱驚厥。
大姐紅着眼，輕輕扯住孃的衣袖：
“娘，這是您嫡親的外孫女。”
娘遲疑片刻，還是將最後一顆丹藥碾碎，一勺勺喂進了外甥女嘴裏。
那是我盼了十二年的活路，她卻連回頭看我一眼，都覺得耽誤了救人的工夫。
孩子退了熱，滿屋人都鬆了口氣。
我站在門外，捂着心口問：
“娘，那我呢？”
娘避開我的目光，聲音疲憊：
“你是小姨，怎能見死不救？”
“等明年開春，娘再替你尋一顆。”
我望着她，忽然不知該說甚麼。
她大概忘了，我已經等不到春天了。
......
“小妹，這銀絲炭盆我就端走了。”
大姐謝蘭苕站在門口，手裏還端着剛從我房裏拿出來的炭火。
她語氣輕柔，理所當然。
我捂着絞痛的胸口，看着屋內最後一絲暖意被抽走。
“大姐，我屋裏只剩這一個炭盆了。”
謝蘭苕嘆了口氣，眼神卻沒看我。
她仔細撥弄着盆裏的銀霜炭，生怕火星濺出來。
“念念剛吃了孃的丹藥，發了一身汗，太醫說最忌諱受寒。”
“你這屋子背風，常年悶着，被褥也厚實，少個炭盆凍不壞的。”
我喉嚨裏漫上一股血腥味，強行嚥了下去。
“可是大姐，太醫也說過，我的心疾受不得冷。”
謝蘭苕終於抬眼看了看我。
她眉頭微蹙，彷彿我在無理取鬧。
“清商，你已經是個大人了。”
“念念才三歲，你做小姨的，怎麼忍心跟一個剛從鬼門關回來的孩子搶？”
我的貼身丫鬟青薇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大小姐，這炭盆是三小姐的救命藥啊！”
“三小姐今日連牀都下不去了，您端走了她怎麼熬？”
謝蘭苕身邊的婆子一把推開青薇。
“沒規矩的東西，主子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
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我娘謝玉璋走了進來。
她穿着太醫院院首的正紅官服，神色透着慣有的冷靜與疲憊。
“吵甚麼？”
謝蘭苕立刻委屈地低下頭。
“娘，念念體弱，我想着小妹這裏向來暖和，就來借個炭盆。”
“沒想到小妹的丫鬟這般不依不饒。”
孃的目光落在我蒼白的臉上。
她上前一步，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指尖冰涼，沒有一絲溫度。
“你沒發熱，自己多蓋兩牀被子就是了。”
“念念那孩子身子骨太弱，跟你沒法比。”
我看着娘那雙常年捻着金針的手。
十二年前，她也是用這雙手，將第一顆續命丹遞給了謝蘭苕。
那時謝蘭苕剛出閣，偶爾染了風寒咳嗽幾聲。
娘說，蘭苕要去夫家立規矩，身子虛了會被婆婆看輕。
我那時疼得整夜蜷縮在牀角，娘只給我端來一碗苦澀的黃連湯。
她說，清商你還小，娘慢慢調理你，不急。
十二年了。
我把手從被角里抽出來，指甲已經泛起青紫色。
“娘，太醫說我撐不過秋分了。”
“秋分只剩不到十天了。”
娘皺起眉，眼底閃過一絲不耐煩。
“陳太醫醫術平庸，他的話你也信？”
“我是太醫院院首，你的身子我最清楚，不過是換季的老毛病罷了。”
她轉身吩咐婆子。
“把炭盆端去唸念房裏，別磨蹭了。”
謝蘭苕衝我溫婉地笑了笑。
“多謝小妹體諒。”
婆子端着炭盆走出門，一陣秋風順着門縫灌進來。
我冷得渾身發抖，骨頭縫裏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
青薇爬起來，想去關門。
娘卻叫住了她。
“去廚房熬碗薑湯給你主子驅驅寒，別總由着她在這悲春傷秋的。”
我閉上眼，沒有反駁。
我太累了，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青薇哭着跑了出去。
娘站在牀前看了我一會兒，似乎覺得我的臉色確實難看。
“等明日休沐，孃親自給你配一副補氣血的方子。”
“你聽話些，別總讓你大姐下不來臺。”
我慢慢睜開眼，看着她官服上的仙鶴補子。
“娘，如果我真的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