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週一的科室例會上，科室主任虞若華當衆劃掉了我的主刀申請。
“不能因爲你是我丈夫，就獨佔高難度手術資源。醫學需要避嫌，更需要程序公正。”
我攥緊準備了半個月的手術方案，喉結滾動，嚥下翻湧的酸澀。
三年前，我把唯一下鄉支醫鍍金的名額讓給了她。
虞若華評上主任時曾鄭重向我保證，絕不讓我受半點委屈。
如今我只差這一臺關鍵手術就能破格評上副高，她卻冠冕堂皇地說要避嫌。
直到下午覈對排班表。
我看到那臺手術的主刀位置上，赫然寫着剛從私立醫院辭職回來的初戀薛佩玖。
路過主任辦公室門外，裏面傳來薛佩玖帶着低沉與無助的低語：
“複雜心外手術我很多年沒碰過了，萬一在臺上失誤怎麼辦？”
虞若華溫聲軟語地撫慰着他：
“有我在旁邊給你託底。這臺示範手術能幫你迅速在院裏站穩腳跟，不用你真正去冒風險。”
主管男護士長有些遲疑地問虞若華：
“賀醫生等這個晉升機會等了很久，知道了會不會鬧情緒？”
虞若華滿不在乎地回道：
“他資歷深底子厚，晚兩年評副高也無傷大雅。佩玖剛一個人帶着孩子回國，急需拿得出手的成績立足。”
我低頭看着手機裏她發來的那條消息：“醫者仁心，切莫太重虛名。”
原來她所謂的避嫌，避開的從始至終只有我這個結髮丈夫。
我點開一個月前院裏下發的外派支援通知，毫不猶豫地按下了“確認報名”。
既然你想避嫌，那我就成全你，避得乾乾淨淨。
......
“你把那套主動脈覆膜支架的手術預案拷貝一份，發給佩玖參考。”
虞若華推門走進家門時，白大褂的衣襬上還殘留着消毒水的微涼氣味。
她順手將車鑰匙隨手扔在玄關茶几上，抬手解開領口的絲巾，語氣自然得像是在指派科室裏的輪轉生。
我坐在沙發一角，手指停留在系統調令的確認頁面上，沒有抬頭。
“那是我的私人科研筆記，裏面記錄着我跟臺三年的實測數據，不屬於科室的公開檔案。”
虞若華脫風衣的動作猛然一頓。
她轉過身皺眉注視着我，狹長的眼眸裏滿是清晰的不贊同。
“修遠，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心胸狹隘了？”
“我狹隘？”
我按滅了手機屏幕，平靜地抬眼看着她。
“佩玖剛從私立醫院調回來，那裏的臨牀手術量和我們頂級三甲根本不能相提並論。”
虞若華緩步走到我身側坐下，伸出手想要拍拍我的手背，卻被我無聲無息地收手避開。
她的手指僵持在半空，揉了揉眉心，語調溫和卻帶着高高在上的壓迫感。
“他需要儘快融入公立體系的節奏，這臺公開示範手術院領導極度重視。大家在一個科室共事，資源互通才能共同提高，你何必非要分得這麼清？”
“既然講求共同提高，爲甚麼主刀換成了他，而我甚至連一助的名單都被直接剔除了？”
我凝視着她的雙眸，嗓音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
虞若華輕嘆了一口氣，面龐上浮現出那種熟悉的、帶着包容與居高臨下的規勸神色。
“白天在早會上我已經解釋得很清楚了。我們是夫妻，在職稱評定的敏感期，如果我把這種矚目的重量級手術直接劃給你，院裏的其他同事會怎麼看我？私底下大家又會怎樣議論你依靠妻子的職權謀取便利？”
“當年你藉着我的下鄉支醫名額順利晉升時，怎麼沒見你考慮過避嫌？”
我冷聲打斷了她的話。
客廳裏的空氣驟然凝固如冰。
虞若華眼底掠過一絲難堪與慍怒，隨即又化作深沉的疲憊。
“你怎麼總是翻這些陳年舊賬？那年是情況特殊，我亟需下鄉履歷評選重點人才，你成全了我，這份情分我始終牢牢記在心裏。”
“你記在心裏的方式，就是在他回來的第一天，把我不眠不休的心血雙手奉送給他？”
我指着桌面上鋪開的厚厚一疊專業文獻與手繪解剖圖譜。
虞若華的聲音驟然沉了下來，帶上了屬於科室主任的嚴厲威勢。
“賀修遠，爲人處世要講格局，更要有醫德胸襟。佩玖在外面經歷了很多挫折，如今一個人帶着年幼的兒子回國生活，處境何其艱難。你身爲科室的業務骨幹，主動拉一把新同事，難道不是理所應當的分內之事？”
“他處境艱難，我就活該容易嗎？”
我扯了扯嘴角，眼底沒有半點笑意。
“我連續熬了半個月的大夜，每天睡眠不足四個小時，推導出的每一個毫米級切口參數和風險預案，都是我耗盡心血換來的。你連問都不問我一聲，輕飄飄一句話就轉贈他人？”
“這怎麼能叫送人？這叫臨牀上的經驗傳幫帶！”
虞若華有些煩躁地站起身，在客廳的地毯上來回踱步。
“而且我已經私下同醫務處溝通過了，明年開春的國家級重點課題，我把你的名字列在第三順位，這總夠補償了吧？身爲外科醫生，眼光不能永遠侷限在眼前的細枝末節上，功利心太重，下刀的手是會發顫的。”
我凝望着這個與我同甘共苦了整整五年的妻子。
她永遠擅長這套說辭，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將她的偏私粉飾得大公無私，同時將我合理的權益貶低成卑劣的算計。
口袋裏的手機輕微震動了一下，是前線醫療隊最終資格審覈通過的提示。
提示我西北邊境戰備醫療援助申請已初審合格，限我於本週五前完成工作移交。
距離週五，只剩下短短四天。
我反扣住手機，站起身朝書房走去。
“基礎預案在公共服務器裏，他自己有手有腳可以去查。至於我個人的實操批註，我絕不會給。”
虞若華跟到書房門邊，壓抑着怒意與失望開口：
“賀修遠，你今晚非要跟我較真到這一步嗎？不過是一臺常規的外科手術，你至於這般斤斤計較、毫無容人之量嗎？”
我站在門扉前，背對着她，平靜地回了一句：
“虞若華，希望等這臺手術順利下臺時，你還能這般問心無愧地告訴薛佩玖，這只是一臺普通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