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次日清晨的科室交班，空氣中瀰漫着凝滯的緊繃感。
“關於明日那臺複雜主動脈夾層手術，薛醫生，你的方案梳理得如何了？”
虞若華坐在主位正中央，修長的手指輕叩桌面，威儀自若。
坐在她左側的薛佩玖站起身來，穿着合身白大褂的身形挺拔，俊朗的面容上帶着幾分恰到好處的謙遜，雙手遞上打印好的演示幻燈片。
“主任，我昨夜整理了詳案，借鑑了海外前沿的微創介入理念，將傳統的深低溫停循環時限縮短了整整兩成。”
虞若華伸手接下，甚至沒有細看方案末尾關於禁忌症的篩查細則，便毫不吝嗇地讚許點頭。
“非常出色，敢於打破常規，私立體系帶來的前沿視野確實比傳統路徑更具開拓性。大家都要向薛醫生學習，切忌固步自封。”
圍坐的長桌旁，幾位資歷較淺的住院醫互相對視，全場寂靜無聲。
我坐在長桌最末端，看着投影幕布上的扉頁圖示，脣角掠過一絲極冷的諷意。
那張精細的入路解剖示意圖上，甚至連我手繪時不慎在右冠狀動脈旁蹭上的一點墨漬，都被分毫不差地複印了上去。
“賀醫生，你對此有需要補充的專業意見嗎？”
男護士長察覺到氣氛微妙，主動出聲打破沉寂。
我合上手頭的病歷本，抬頭直面虞若華的視線。
“薛醫生的方案看似前瞻，但縮短深低溫停循環的前提是配合使用特製複合支架，我們科室現有的急救血庫容量與灌注儀器完全無法支撐這種超常條件下的復溫要求。一旦術中出現吻合口撕裂，患者腦部缺血超過閾值，不可逆的腦死亡風險由誰來承擔？”
交班室內頓時靜得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薛佩玖的眼眶微微發紅，他有些慌亂地看向虞若華，嗓音低沉而滿是委屈：
“賀醫生，我只是提出了一個追求更好預後的方案......如果你覺得我的專業能力不配主刀這臺手術，我隨時可以退出，你實在沒必要在大家面前這般當面否定我。”
“我並未針對任何人，我質疑的是這份將患者安危視同兒戲的懸空方案。”
我冷淡地回擊。
“夠了，賀修遠！”
虞若華的面色沉如寒潭，手中的簽字筆重重拍在桌案上。
“學術探討本就倡導百家爭鳴，薛醫生勇於探索新技術路徑，你身爲高年資主治，不給予指導鼓勵也就罷了，反倒在這裏潑冷水製造恐慌，這是一個外科骨幹該有的氣度嗎？”
“底線與生命安全是無法通融的紅線，虞主任。”
我不卑不亢地看着她。
“三年前你在偏遠山區巡診，遭遇過類似的主動脈破裂，因應急處置不當，患者在急救轉運途中喪命。當年你紅着眼眶對我說，外科醫生手裏的毫厘之間繫着人命，絕不能爲了逞強冒進。這些深刻教訓，你全都寫進了你的破格晉升報告裏，如今全忘乾淨了嗎？”
虞若華的面容瞬間由白轉青，頰邊的肌肉狠狠顫動了一下。
當年那場險些演變成嚴重醫療事故的過失，是她職業生涯中最隱祕的污點，是我連夜驅車趕赴現場替她重理急救日誌，將主要責任歸結於偏遠地區設備嚴重老化，才保全了她的行醫執照。
如今這層光鮮的外衣被我當衆挑開，她凝視我的目光中，頭一次迸發出刺骨的惱怒與厭惡。
“陳年往事休要在此混淆視聽！”
虞若華強行按捺下翻騰的情緒，冷冷地宣佈最終決議。
“明天的公開手術照舊推進，由薛佩玖主刀。爲了確保萬無一失，賀修遠，你上臺擔任二助，全程負責臟器灌注保護與後續關胸縫合。”
薛佩玖立刻露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語氣誠懇：
“有賀師兄在身旁託底，我心裏踏實多了。賀師兄，明日還請你不吝賜教。”
周遭幾個素來迎合虞若華的骨幹也連忙跟着附和出聲：
“賀醫生基本功向來過硬，做二助最爲穩妥，這纔是強強聯合。”
“賀醫生顧全大局，向來公私分明，定然不會把個人情緒帶進手術間。”
他們一唱一和，輕而易舉地將我推上道德的懸崖。
意圖用我多年磨礪的精湛技藝，去爲她的心上人保駕護航。
甚至理所當然地要求我吞下所有委屈，笑臉相迎。
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白大褂，從容地站起身，聲音清晰沉穩：
“抱歉，明天的手術檯，我上不了。”
虞若華拍案而起，怒不可遏地盯着我：
“賀修遠，服從科室排班是臨牀醫生的基本準則，你想公然違抗指令嗎？”
我迎着她幾乎要噴薄出怒火的視線，神色坦然地笑了笑。
“醫務處今早剛剛下發了全院感染防控大督查的紅頭通知，我是第一督導組組長，明天整日都需要帶隊複覈手術室的無菌操作鏈，脫不開身。”
話音微頓，我迎着虞若華陰鷙的目光，平靜地補上一句：
“虞主任，您平日不是常教導大家，醫療安全大於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