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飆戲雙雙露餡

沈驚蟄是被凍醒的,也是被活生生餓醒的。

迷迷糊糊往枕頭底下摸手機關早訓鬧鐘,結果一把抓了個空,指尖扎進了一把乾硬扎人的稻草茬子裏。

沈驚蟄動作一頓,唰地睜開了眼。

頭頂沒有城中村出租屋發黴掉皮的天花板,入目是幾根掛着蜘蛛網的黑杉木房梁,糊着一九七六年舊報紙的土坯牆,牆角還蹲着一隻印大紅牡丹花的掉瓷痰盂。

還沒等她想明白昨晚喫的半隻打折烤鴨是不是中了毒。

太陽穴突然針扎似的劇痛了一下,一段不屬於她的十九年記憶蠻不講理地塞進了腦仁裏——

一九七六年十月下旬。

江城第一紅星機械廠二號家屬大院。

親媽早逝,親爹再娶,笑裏藏刀的後媽秦玉蘭讓這具身體常年泡冰水乾粗活、喫發酸的雜糧窩頭,連感冒藥裏都偷偷摻着廉價激素片,硬生生把十九歲的大姑娘催成了一百五十五斤脾虛水腫的黑壯受氣包。

沈驚蟄倒吸一口涼氣,顫抖着手往自己腰腹上摸了一把。

軟乎乎的,一抓一大把虛肉,稍微晃一晃還跟着顫三顫!

她爲了備戰省大學生散打錦標賽,在體院食堂連啃了整整三個月水煮雞胸肉和西蘭花,每天雷打不動五公里負重越野刷出來的八塊腹肌和漂亮馬甲線,一覺睡醒居然全泡湯了!

這跟一個億萬富翁一覺醒來發現銀行卡餘額清零、還倒欠高利貸有甚麼區別?

正掐着大腿上的軟肉慾哭無淚,身邊的破棉被突然輕輕動了一下。

沈驚蟄渾身汗毛一豎,手跟觸電似的彈了回來。

按照剛接收的記憶,牀上睡着她十八歲的親妹妹——巧的是,名字跟她上輩子的合租死黨一模一樣,也叫沈白露。早產心肺不全,瘦得只有七十八斤,七歲被後媽關進黑煤棚嚇出了重度口喫,平時別人說話大聲點都能把她嚇哭。

這年頭要是讓這原裝的小兔子發現親姐換了芯子,嚇得尖叫起來喊抓鬼,她這一百五十五斤不得當場被綁去遊街?

沈驚蟄深吸一口冷氣,努力學着記憶裏縮脖塌肩的窩囊樣,把平時吼口令的大嗓門硬生生夾細了八度,乾巴巴地擠出一句:

“白露......你、你醒啦?”

旁邊的破棉被明顯僵硬了一瞬,跟突然被按了暫停鍵似的。

過了足足五秒鐘,一顆腦袋才慢吞吞地從被窩裏鑽了出來。

那是一張白得幾乎透明、瘦得下巴尖能犁地的小臉。

奇怪的是,這小姑娘鑽出來之後並沒有害怕,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先是直勾勾地盯着頭頂掛蜘蛛網的黑房梁,生無可戀地發了三秒鐘呆。

那死氣沉沉的眼神,活脫脫就像她室友每天早上七點被鬧鐘吵醒、準備去上八點《憲法學》早八課時的模樣。

沈驚蟄猛地眨了下眼。

瘋了,肯定是餓出幻覺了,看誰都像她那個冤種閨蜜。

就在這時。

牀角的小姑娘機械地轉過脖子看向沈驚蟄,眼神在看清她這張大圓臉的瞬間猛地往裏一縮,兩隻蘆柴棒似的手死死抓緊被角,捏着嗓子開始磕巴:

“姐、姐......我、我胸口悶,頭、頭也暈......”

沈驚蟄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不是,記憶裏這妹妹口喫發作的時候,明明是急得小臉漲紅、半天憋不出第一個字,怎麼今天吐字這麼清晰?

而且每隔兩個字就精準停頓半秒,聽着跟體院話劇社招新時忘詞的大一新生在打節拍似的?

估計是屋裏太冷,把舌頭凍僵了。

沈驚蟄沒敢多想,心裏還挺心疼這瘦得跟小貓崽似的小丫頭,掀開被子下牀想去端牀頭櫃上的水碗。

結果她忘了自己現在不是一百一十斤的散打輕量級。

而是一百五十五斤的重量級選手,重心一偏,右手順勢往破木頭櫃沿上一撐——

咔嚓!

一聲清脆的木頭斷裂聲在寂靜的屋裏格外刺耳。

櫃沿直接被她徒手掰下來巴掌大的一塊爛木頭茬子。

沈驚蟄頭皮一麻。

完了,勁兒使大了!

以前的沈驚蟄是個脾虛沒力氣的虛胖子,哪能單手拆傢俱啊!

她做賊心虛地拿眼角餘光往牀上一瞄,就看見那個本該嚇哭的“膽小妹妹”半點眼淚沒有,左邊眉毛反而狠狠跳了一下,正用一種極其古怪的眼神盯着她手裏的碎木頭。

沈驚蟄後背冒汗,面不改色地挪動敦實的屁股擋住豁口,腳後跟一勾把碎木頭踢進牀底,端起桌上那隻缺口粗瓷碗遞過去,憨厚地乾笑兩聲:

“呵、呵呵,這破櫃子酥了,自己掉的......來,喝口糊糊墊墊。”

碗裏是昨晚剩下的半碗玉米麪糊糊,早就冰涼發酸了,清湯寡水稀得能直接照見頭頂的黑房梁和她自己那張寫滿心虛的大圓臉;

碗邊還擱着半個摻了大量麩皮、硬得能直接拎出去當防身板磚使的雜糧窩頭,湊近了還能聞見一股子陳年糧倉受潮的黴味兒。

牀上的小姑娘低頭看了一眼碗裏漂着的兩片爛菜葉,又看了看那個底面長着一層綠毛的窩頭,眼角肉眼可見地抽搐了兩下。

沈驚蟄心裏咯噔一下。

壞了,是不是嫌太難喫要哭了?

記憶裏以前都是怎麼哄妹妹來着?

結果下一秒,小姑娘並沒有哭,而是深吸了一口氣,顫巍巍地伸出兩根骨節突出的細手指,指着那個綠毛窩頭,努力維持着拍電報似的假結巴:

“姐......這、這窩頭都長黃麴黴素了......喫、喫下去洗胃,醫保也不給報銷啊......”

沈驚蟄端着粗瓷碗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屋裏死一般地安靜,只剩下窗外掠過枯槐樹梢的呼嘯北風聲,還有牆角煤油燈芯偶爾爆出的一聲輕微噼啪。

沈驚蟄腦子裏“嗡”的一聲,渾身汗毛全炸了起來。

黃麴黴素?

醫保報銷?!

一九七六年的機械廠大院裏,一個連大門都不怎麼出的十八歲小結巴,哪怕發高燒把腦殼燒穿了,也蹦不出“醫保報銷”這四個字啊!

心臟砰砰狂跳着撞擊胸腔,沈驚蟄死死盯着牀角那張慘白的小臉,連呼吸都屏住了,試探着壓低聲音甩出半句刻進DNA的合租暗號:

“拼好飯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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