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能看見夫妻之間的姻緣花。
花開得越盛,感情越深。
花瓣枯落,代表愛意消減。
花根腐爛,意味着再無挽回可能。
母親去世前,她與父親之間的姻緣花早已枯死。
可她仍守着侯府主母的位置,等了父親十年,等來花根腐爛。
臨終時,她握着我的手說:
“不要像我一樣,把一生耗在一個不回頭的人身上。”
後來,我嫁給了定北侯顧雲舟。
成婚八年,姻緣花四季不敗。
直到他要把雙目失明的將軍遺孀宋清儀接入府中。
我們的姻緣花開始枯落。
第一次落花,是他錯過兒子的拜師禮。
第二次落花,是他將我的院落,改成那女子的住處。
第三次落花,是府中失火時,他衝進火場救她的孩子,卻忘了兒子還被困在書房。
我闖進火海救出兒子,手臂落下大片傷疤。
顧雲舟趕來時,那名女子只是受了驚。
他卻抱着她不斷安慰,甚至沒有發現我受了傷。
我低頭看去。
那株盛放八年的姻緣花,花根已經徹底腐爛。
顧雲舟卻在當晚向我保證:
“等她復明,我便讓她搬走。”
我點了點頭。
第二日,我帶着兒子與全部嫁妝離開京城。
等她復明,是顧雲舟的事。
而我答應過母親,絕不會守着一株爛掉的花,耗盡自己的一生。
......
我看着停在府門外的車駕,沒有讓管事開門。
“她是功臣遺孀,更該顧惜名聲。”
“你將她接進內宅長住,外人不會說你重情重義,只會說她挾恩住進有婦之夫的家。”
顧雲舟眉心微擰。
“她雙目失明,無親無故,你讓我把她丟在哪裏?”
“城南有侯府別院,我可以撥最穩妥的護衛和僕婦過去。”
“她畏懼陌生之處。”
他語氣沉了些。
“明姝,她丈夫是爲救我而死。”
“如今她只信我。”
宋清儀扶着車壁,輕聲開口。
“侯夫人不必爲難。”
“若我的名聲會累及侯爺,我現在便走。”
她摸索着要下車,一腳踏空。
顧雲舟立刻上前,將人穩穩扶進懷裏。
“沒人趕你。”
他越過我,直接吩咐管事打開府門。
回頭看我時,眼裏的耐心已經淡了。
“明姝,我原以爲你最懂分寸。”
“清儀剛喪夫,又遭人追S,你卻只顧幾句閒話。”
“你何時變得如此冷漠?”
風從門縫灌進來。
盛放八年的姻緣花輕輕一顫。
原本碧綠的葉緣,竟在頃刻間爬上一層枯黃。
顧雲舟卻沒有回頭。
他親自扶宋清儀跨過門檻,又讓人把離自己書房最近的聽雪院收拾出來。
彷彿我方纔所有顧慮,都只是容不下一個可憐遺孀的妒忌。
偏偏顧硯安的拜師禮就在當日。
他要拜的是告老還鄉的帝師謝鴻。
謝鴻早已放話,此生只再收一名關門弟子。
顧雲舟動用人情,才替顧硯安求來機會。
可吉時將至,他才帶着宋清儀母子趕來。
宋清儀的兒子承遠,竟也穿着拜師青衿。
顧雲舟當着滿堂賓客開口:
“承遠是忠烈之後,便把名額讓給他吧。”
顧硯安臉上的期待瞬間僵住。
我擋在兒子身前。
“這是你親自替顧硯安求來的拜師禮。”
宋清儀立刻拉住承遠,紅着眼道:
“承遠沒有父親教導,我纔想替他求個前程。”
“既然夫人不願,我們不拜便是。”
她說着便要走。
承遠卻仰頭問:
“母親,沒有父親的孩子,便不配有好師父嗎?”
顧雲舟臉色徹底沉下。
“顧硯安有的是名師。”
“承遠只有這一次機會,你連這也要爭?”
顧硯安皺眉開口。
“爹爹,他固然可憐,可夫子有言,一諾千金,既然答應了硯安,怎能反悔?”
顧雲舟冷漠地看了我一眼,
“顧硯安被你教得自私,不配入謝老門下。”
話音落下。
原本繁盛如雲的姻緣花驟然褪色。
無數花瓣枯卷,轉眼便萎敗了大半。
灰白花瓣簌簌墜落,鋪滿我的裙襬與腳邊。
像一場只落給我看的喪雪。
顧雲舟牽過承遠,把拜師茶送到謝鴻面前。
我沒有再看他們,帶着孩子回到主院,叫來嬤嬤。
“把我的嫁妝賬冊全部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