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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永年站在門外，雙手捧着大紅婚書和一對銀鐲子。
做了十年鄰居，他頭一回登我的門，卻是來娶我的。
“沈娘子，對不住，世子爺讓我來議過門的日子。”
婚書上，他那一欄按好了手印，只有我的名字下面空着。
那片空白，白得刺眼。
“世子許了軍營的豬肉買賣，還請太醫給我娘治病。”
“我娘在牀上躺了六年，就剩這一個指望了。”
“你放心，過了門，我絕不碰你。”
成親頭一年，他在攤前多站一會兒，阿牛就擋到我身前。
夜裏我笑他喫飛醋，他把臉埋進我頸窩，悶聲說：
“你是我的，旁人多看一眼都不行。”
可那個連旁人多看我一眼都不許的人，
如今親手寫了婚書，把我許給了別人。
我想笑，嘴角扯了扯，卻怎麼也扯不上去。
“王大哥，鐲子拿回去吧，這門親我不認。”
王永年急了：“世子說，你過幾日就會明白他的苦心。”
我抽過婚書：“我的親事，他做不了主。”
驛站大堂裏，裴硯舟換了玄色錦袍，端坐上首。
不過一夜，他就從我的夫君，變回了世子。
我進門時，縣令正弓着腰回話，他連眼皮都沒抬。
姜芷站在他身側，先用脣試過茶溫，才遞給他。
從前他喝湯，總要先吹涼一勺遞到我嘴邊。
如今他手邊的茶，也有人替他試好冷熱了。
用不着我了。
我把婚書拍在案上：“世子就這麼怕我賴上侯府？”
我當着滿堂的人，把它撕成了兩半。
我的手在抖，那聲響卻脆得嚇人。
他眉頭都沒動，把兩片紅紙遞給縣令。
“重抄一份，再過一遍檔。”
我看着那兩片紅紙，忽然覺得可笑。
原來我拼了命撕碎的，在他眼裏，不過是多抄一張紙。
我笑出了聲，眼眶卻一下就燙了。
銀票還帶着我心口的熱，燙手。
三年前，我賣了兩頭母豬換他一條命。
如今他用一千兩，把那三年算得清清楚楚。
我一張一張放回他案上，像把那三年，一天一天還給他。
“當年那兩頭豬，不用你還了。”
“你那條命，我也不要了。”
他看着我虎口的傷：“怎麼還不上藥？”
我把手縮進袖子裏，一個字沒答。
這點心疼來得太晚，也太輕了，輕得我不敢接。
他擱下茶盞：“沈禾，別鬧了。”
“侯府是喫人的地方，你進去活不過三個月。”
“你乖乖留在鎮上，我保你一世安穩。”
我一字一句：“我的一世，不用世子來保。”
我轉身就走，身後追來一句：
“七日後，你會明白我的苦心。”
苦心。我在門檻外頓了一步，差點笑出眼淚。
出了驛站，遠遠就看見了肉鋪那塊招牌。
上頭的字是他寫的，我只看了一眼，心口就攥緊了。
他說陪我守一輩子的鋪子，到頭來成了他給我的着落。
這個着落，我不要了。
我轉身敲開了大伯家的院門。
“大伯，你惦記了五年的那間肉鋪，我今日賣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