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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人將初雪視作婚書，相愛之人共看九載，便算向天地許過白頭。
裴硯辭曾握着我的手，說九場雪後便娶我過門。
可之後八年，他一次也沒來。
只因謝清棠的父親爲救他而死，臨終前將她託付裴家。
她見雪便夢魘，裴硯辭也總在初雪落下前匆匆離開，守她至天明。
所有人都勸我：
“裴家欠她一條命，你既要嫁給硯辭，也該替他還。”
第九年初雪，裴硯辭親手將同心結系在我腕間，俯身替我攏緊披風。
“今夜，我絕不負約。”
可我在摘星樓等到金絲炭燃盡，才聽見樓下熟悉的馬蹄聲。
推窗望去，卻見他將謝清棠抱進馬車。
她披着我的狐裘，裴硯辭替她拂去髮間落雪。
馬車從樓下駛過，他始終沒有抬頭。
半刻鐘後，裴府侍從才匆匆上樓。
“世子說，謝姑娘又夢見了亡父，今晚受不得刺激。”
“您素來懂事，再讓她這一回。”
我望着雪中漸遠的車轍，沒有應聲。
我原以爲，他欠我的只是一場雪。
到這一刻才明白，他早已將答應過我的白頭，也一併給了她。
我解下同心結，埋進窗臺的新雪裏。
初雪落在相愛之人的肩頭，纔算天地見證。
可這一夜，雪落滿了長安，也沒能落到我們白頭。
我終於明白，等不來的人，不該再拿餘生去等。
從今往後，長安年年有雪。
我與裴硯辭，再無來年。
......
回到裴府時，已過子時。
謝清棠倚在正廳軟榻上，身上仍披着母親留給我的狐裘。
裴硯辭半跪在她面前，正用溫水替她暖手。
看見我，他眉心微蹙。
“不是讓你在樓裏等我？”
我低頭看了眼被雪浸透的裙襬。
他失約三個時辰，開口卻像是我先沒了耐心。
謝清棠忙坐直身子，眼圈還紅着。
“顧姐姐，對不起。都是我不好，偏偏在今晚發病。”
她說着便去解狐裘。
“你是不是怪我穿了伯母的遺物？我現在就還你。”
她才站起來，身形便晃了晃。
裴硯辭立刻托住她的腰，語氣也沉了下來。
“一件舊狐裘罷了，清棠穿一晚，你不會介意。”
舊狐裘。
母親熬了三個冬日，一針一線替我縫好的東西，到了他嘴裏，只剩一個“舊”字。
我還沒開口，裴老夫人先嘆了氣。
“窈寧，清棠見雪便想起亡父。她替裴家受了這麼多苦，你該心疼她纔是。”
我點了點頭。
“是該心疼。”
裴硯辭的神色果然鬆緩下來。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將自己的大氅披到我肩上，又用指腹擦去我睫毛上的雪。
動作還是那樣溫柔。
“冷成這樣，也不知道先回府。”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忽然想起十六歲那年，他也是這樣替我拂雪。
那時我以爲，他的溫柔只給我。
後來才知道，他只是在我面前溫柔得更熟練。
“今晚回顧府住。”我說。
他頓了頓，隨即捏了捏我的手指。
“又使小性子。”
“去住兩日也好。等你氣消了，我再接你回來。”
他沒有問我爲甚麼忽然要走。
大概在他眼裏，我和前八年一樣，難過幾日，被他哄一鬨，還是會回來。
臨出門前，他又叫住我。
“窈寧。”
我回過頭。
他站在滿室暖光裏，身後是被衆人圍着的謝清棠。
“過幾日，我陪你補看這場雪。”
我輕輕應了一聲。
“好。”
反正那時候，我已經不在長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