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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那年，家裏終於攢夠錢，換了套大房子。
我高興地退了宿舍，拎着行李箱搬回家。
可纔到樓下，就被爸媽堵在電梯口，勸我回學校去住。
媽媽說繼母難當，怕姐姐多想，帶衛生間的次臥得分給她。
爸爸說哥哥在考研需要安靜，除了朝南的臥室，書房也單獨給他用。
我愣了愣，問：“那我住雜物間嗎？”
媽媽嗔怪道：“你姐一個女孩子，不還得有個衣帽間放衣服？”
“你不是一直住校嗎？乾脆一直住到上大學，搬來搬去的多麻煩。”
我退了一步：“那能不能在陽臺隔出一個牀位來？”
爸爸搖搖頭：“你哥學習之餘還要鍛鍊，陽臺要放他的健身器材。”
“不是不讓你住家裏，是真的沒位置了。”
我點點頭：“知道了。”
知道媽媽要照顧繼女的心情，知道爸爸要考慮繼子的需求。
只有我這個重組家庭裏他們親生的孩子，是多餘的那個。
既然沒有我的位置，那我就轉身去尋找屬於我的完整。
......
我拎着行李箱還沒動，媽媽已經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今天還有新鮮的蝦嗎？我家珊珊臨時說回來，她最喜歡喫蝦了，你給我留點，我馬上來拿。”
掛掉電話，她皺眉看過來。
“你還愣在這兒幹嘛？趁時間還早，趕緊回學校去。”
爸爸也說：“你哥想喫街角那家的燒鵝，我得去排隊，晚了沒得買。”
“我和你媽都有事，沒空送你，你自己注意時間，別誤了末班車。”
沒給我說話的機會，他們轉身就走，邊走邊說着晚上要燒甚麼菜。
姐姐的蝦，哥哥的燒鵝，他們愛喝的飲料。
那麼多句裏，沒有一個字和我有關。
拖着行李箱，我坐了一個小時地鐵，又轉了兩趟公交，纔回到市郊的學校。
一進宿舍，室友好奇湊上來：“思恩，你不是說要退了宿舍回家去住嗎？”
“你都保送了，怎麼還回學校來？”
我努力扯了扯嘴角。
“家裏的新房子沒裝修好，暫時住不了。”
閨蜜阮露來幫我鋪牀，見我在燒熱水泡方便麪，輕嘆了口氣。
“你哥都大學畢業了，你姐也上大三了，還要你讓着他們多久？”
“憑甚麼總是讓你受委屈？換我早跟他們翻臉了。”
熱氣撲在眼鏡片上，模糊了視線。
“又不是沒翻過，沒甚麼用。”
我低頭喝了口熱湯，把胸口的悶痛一併嚥下。
小時候，家裏沒多的房間，我和姐姐不得不住在一張高低牀上。
姐姐喜歡玩偶，她的下鋪堆滿了，就往我的上鋪放。
我被玩偶擠到角落，一不小心從牀上掉了下來。
媽媽聽見哭聲推開門時，我正捂着摔裂的下巴痛哭出聲。
下巴的傷口剛縫合好，媽媽給我辦了寄宿手續。
“思恩，姐姐和你不一樣，她的親生媽媽不在身邊。”
“媽媽是她繼母，如果讓她去住校，外人會怎麼看我，怎麼看我們家？”
“你比她幸運，有一個完整的家，你讓讓她好不好？”
在媽媽期盼的目光中，我點頭說了好。
之後的八年裏，我都住在學校。
我讓出了家裏的房間，讓出了家裏唯一學鋼琴的機會，讓出了新書包和漂亮裙子，讓出了媽媽。
讓着讓着，家裏屬於我的位置就消失了。
才吃了兩口泡麪，手機彈出一個視頻通話。
是姐姐。
“思恩，今天爸媽做了大餐，可惜就你不在。”
“讓你看看爸媽都做了甚麼，下次你一定要回來啊！”
鏡頭對面，媽媽在端菜，爸爸忙着倒飲料，哥哥在幫忙洗水果。
沒人抬頭多看我一眼。
四把椅子正好放滿餐桌兩側。
沒我的位置。
姐姐嘟起嘴：“今天樓下阿姨說我的酒窩和媽媽一模一樣，一看就是親生母女，把我錯認成你了。”
“可見是你回來得太少了！”
媽媽湊過來，摟着姐姐的肩膀。
“不是錯認，就是像，是不是？”
爸爸笑着催促：“像，跟親生的一樣，快來喫飯，一會兒菜都涼了。”
我突然沒了胃口，抬手把泡麪蓋子合上。
掛斷視頻時，班主任的短信正好彈出來。
【思恩，我跟清大招生辦的老師聯繫過了，他們說像你這樣保送的學生可以提前到校跟着導師進實驗室學習。】
【住宿由學校統一安排，你去嗎？】
我打字回覆：【謝謝老師，我想去。】
找到近兩千公里外的一張牀，我只花了回覆短信的三秒鐘。
可我等了八年，連一把餐桌旁的椅子都沒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