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大婚這日，我等來的不是催妝詩，而是一盅雁肉湯。
送湯的丫鬟笑道：
“姑娘趁熱喝，世子特意留了一碗。”
我看見湯裏那枚金環，臉色沉了下來。
那是祖父親手套在聘雁腳上的，上面刻着我的小字。
未婚夫沈硯庭進門時，衣袖還沾着藥味。
“柔兒咳了半月，大夫說雁肉滋補，我便叫人燉了。”
“不過兩隻鳥，難道還要活養一輩子？”
他的表妹披着我的送嫁斗篷，怯怯站在廊下。
“姐姐別怪世子，是我沒福氣，連喝口湯都要惹你不高興。”
婆母聽見動靜，也沉了臉。
“還沒進門便爭風喫醋，往後如何容得下妾室？”
我放下湯匙，看向她：
“誰是妾室？”
她一怔，隨即道：
“柔兒下月便抬進府，你早些知道也好。”
我點點頭，吩咐丫鬟將那枚金環撈出來，擦淨，收好。
沈硯庭鬆了口氣，伸手牽我。
“想明白了便上轎，別誤吉時。”
他們怕是忘了。
聘雁是皇帝賜婚時御苑親選的。
我解下蓋頭，整了整袖口，朝中堂外走去。
沈硯庭皺眉："你做甚麼？"
"去正廳，御史臺的人還在喝茶。"
"聖上賜的聘雁死在貴府中堂，我想問問御史大人。"
"這樁婚事，還算不算數。"
......
“你瘋了不成？”
沈硯庭猛地跨前一步，死死擋在雕花木門前。
他那張往日裏總透着溫雅的臉，此刻繃得極緊。
眼底全是不加掩飾的厭煩與錯愕。
我沒有停步，只是冷冷看着他。
“讓開。”
沈硯庭沒有動，反而將門框抓得更緊。
“晏清梧，你知不知道今日是甚麼日子？”
“滿朝文武都在前廳喝喜酒。”
“你爲了一隻鳥，要出去鬧得滿城風雨？”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帶着濃濃的警告。
我將攥着金環的掌心攤開，送到他眼前。
那上面還沾着未褪盡的油花和血絲。
“這叫一隻鳥？”
“這是聖上御筆親點，從皇家上林苑挑出的活雁。”
“也是我晏家祖父，三拜九叩求來的體面。”
我直視着他的眼睛，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沈硯庭，你燉的不是雁。”
“你燉的是我晏家的臉面，是天子的皇恩。”
沈硯庭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換上了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
“晏清梧，你少拿皇恩來壓我。”
“你晏家如今算甚麼名門望族？”
“你祖父致仕三年，晏家在朝中連個說得上話的人都沒有。”
“我肯如期娶你，已經是全了兩家的交情。”
他微微傾身，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冷笑。
“我不妨告訴你。”
“就算御史臺的人在這兒，這也是沈家的家事。”
“你以爲他們會爲了兩隻死鳥，去參奏一個手握實權的侯府世子？”
我聽着他這番剖白，心裏竟然沒有半點波瀾。
只覺得荒謬。
“姐姐。”
裴芷柔不知何時從廊下走了進來。
她身上那件原本屬於我的正紅織金斗篷，拖在地上沾了灰。
她伸手去拉沈硯庭的袖子，眼眶紅得恰到好處。
“都是我的錯。”
“是我這身子不爭氣，半夜咳得睡不着。”
“表哥心疼我，才讓人去廚房尋摸喫食。”
她轉過頭，像一隻受驚的兔子般看着我。
“姐姐要是實在生氣，柔兒賠給你就是了。”
“我家鄉有個規矩，若是傷了別人家的喜物，便用自己的活物去抵。”
她說着，從袖口裏掏出一隻繡着並蒂蓮的香囊。
“這是我養的玉頂蟈蟈，姐姐拿去吧。”
“權當是那兩隻雁的命了。”
她將香囊遞過來，眼神裏卻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
我看着那隻香囊，連手都沒有抬一下。
雲苓實在忍不住了，一步跨上前。
“裴姑娘慎言！”
“我家姑娘是聖上賜婚的世子妃。”
“你拿一隻蟲子來抵禦賜的聘雁，是想辱沒誰？”
裴芷柔身子猛地一抖，像是被雲苓的話嚇壞了。
她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掉。
“我沒有......”
“表哥，我只是想讓姐姐消消氣。”
“我不知道晏家的規矩這麼大，連個丫鬟都能這般欺負人。”
沈硯庭的臉色瞬間鐵青。
他猛地揚起手。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重重落在雲苓臉上。
雲苓被打得踉蹌退了兩步，嘴角滲出血絲。
“沒規矩的東西。”
沈硯庭甩了甩手腕，居高臨下地看着雲苓。
“主子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
我看着雲苓臉上的紅印，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但我沒有發作，只是異常平靜地從袖中抽出一塊素帕。
遞給雲苓，讓她擦了擦嘴角。
“晏清梧。”
沈硯庭似乎對我這種不冷不熱的態度十分不滿。
“我教訓你的丫鬟，是替你晏家立規矩。”
“你現在乖乖把蓋頭蓋上，我權當剛纔的話沒聽見。”
“吉時快到了，前廳的賓客還等着。”
他伸出手，試圖來抓我的手腕。
我側身避開，退後了半步。
“沈硯庭，你是不是覺得。”
“只要關上這扇門，沈家就是你一手遮天的天下？”
我轉過頭，看向一直坐在黃花梨太師椅上喝茶的婆母周蘭因。
“夫人。”
“御賜之物死在沈家中堂。”
“沈家打算如何結案？”
周蘭因重重放下茶盞，瓷器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她站起身，由兩個老嬤嬤攙扶着走到我面前。
那雙吊梢眼裏滿是不加掩飾的刻薄。
“晏清梧，你祖父沒教過你出嫁從夫嗎？”
“甚麼御賜之物？”
“我只看到廚房宰了兩隻過冬的野鳥。”
“你非要把莫須有的罪名往自己夫家頭上扣。”
“安的是甚麼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