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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珩登基那日，派人把落霞崖下翻了三遍。
只撈上來一支斷成兩截的桃木簪。
那是他還叫阿七的時候，在油燈底下刻了整整一夜的。
成親那晚，他把簪子插進我髮間，低聲對我說：
“阿蕪，我無家可歸，往後你便是我的家。”
後來我才知道，他不是無家可歸。
他是東宮太子。
三年前雲家滿門抄斬，監斬臺上坐的就是他。
被斬的鎮北將軍，是我爹。
他知道我是誰，卻裝作不認得我，陪我在落霞鎮過了一年。
每夜親手熬安神湯，哄我喝下。
湯裏下的是忘憂散。
他怕我想起刑場上的血，更怕我想不起兵符藏在哪裏。
後來我有了身孕。
他的太子妃命人按住我，一碗紅花灌下去。
他就站在門邊看着。
我問他：
“蕭珩，孩子你也不要了嗎？”
他說：
“阿蕪，先把兵符交出來。”
所以那日在落霞崖上，我笑着告訴他：
“殿下，兵符的下落，我想起來了。”
然後，往後退了一步。
......
臘月初八，落霞鎮口來了一隊黑甲騎兵。
我提着魚湯去河邊尋阿七，遠遠看見爲首的將軍單膝跪在他腳邊。
“殿下，雲家餘孽已盡數伏誅。”
“只是那半塊兵符，仍無下落。”
阿七負手立在枯柳下，玄色衣襬被風吹起。
他沒有回頭。
“雲嘯只剩這一個女兒。”
“忘憂散照舊熬着，等她想起來再說。”
滾燙的魚湯潑在手背上。
我竟不覺得疼。
三年前，我從河裏醒來，甚麼都不記得。
救我的老漁翁喚我阿蕪。
他死後，我守着藥鋪過活。
那時阿七一身是血，倒在藥鋪門口。
我治好他胸口的箭傷，他便留了下來。
他說自己忘了來處，也沒有親人。
我們兩個無家可歸的人，在去年冬天拜了堂。
成親那夜，他指着月亮起誓。
“我阿七此生，若負阿蕪，不得好死。”
我忙捂住他的嘴，說這樣的話不吉利。
他笑着親了親我的手心。
“又不會負你，怕甚麼？”
原來一個人說謊時，真的可以連眼睛都不眨。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藥鋪的。
竈上的安神湯正咕嘟作響。
阿七每晚都會熬一碗，親手吹涼了餵我。
他說我夜裏總做噩夢，喝了便能安眠。
我端起砂鍋，把藥全倒進雪裏。
傍晚，門簾被人掀開。
進來的男人不再穿那件我縫補過三次的舊棉袍。
玄色蟒袍襯得他眉眼冷峻，腰間玉佩刻着東宮紋樣。
身後的人齊齊跪下。
“參見太子殿下。”
我站在藥櫃後，看了他很久。
“阿七呢？”
蕭珩沒有回答。
他將兩張紙放在櫃上。
一張是放妻書。
另一張，是東宮衛率陸沉的庚帖。
“陸沉跟了孤八年，爲人端方，家中無妾。”
“你嫁給他，換個名姓，從此便不再是雲家的女兒。”
我低頭看着那張庚帖。
“殿下早就知道我是誰，對不對？”
他的眸色微微一沉。
“你聽見了多少？”
“該聽見的，都聽見了。”
我抬起頭。
“雲嘯是誰？”
蕭珩盯着我，像在判斷我是否真的想起了甚麼。
許久後，他才淡淡道：
“已伏誅的逆臣。”
胸口像被甚麼狠狠撞了一下。
我卻笑了。
“那我呢？”
“也是逆臣之後嗎？”
他沒有否認。
“雲家通敵，罪證確鑿。”
“你當時年幼，甚麼都不知道。”
“只要交出兵符，孤可以保你平安。”
原來陪伴是假，成親是假。
連那一句句阿蕪，也是爲了兵符。
我提起筆，在放妻書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阿蕪兩個字，還是他握着我的手教的。
他說往後我若開藥方，總要會寫自己的名字。
如今，這兩個字替我們斷了夫妻。
“放妻書，我籤。”
“陸沉，我不嫁。”
蕭珩皺起眉。
“庚帖已經送出，退不得。”
“爲甚麼退不得？”
“因爲姜婉寧不日便會入東宮。”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平靜得像在交代一件尋常事。
姜婉寧。
半年前，她自稱是布莊掌櫃的侄女，常來藥鋪抓藥。
她喚我阿蕪妹妹，教我繡並蒂蓮，還問過許多阿七的事。
原來她不是我的朋友。
她是未來的太子妃。
“你若一直留在落霞鎮，外頭難免會拿你與婉寧比較。”
“嫁給陸沉，是你最好的歸宿。”
我看着他。
“殿下是怕別人議論她，還是怕我想起兵符？”
蕭珩的手指緩緩收緊。
“阿蕪，別逼孤。”
“逼你的人不是我。”
我拔下發間的桃木簪，放在那封放妻書上。
“夫妻名分都不要了，這東西也請殿下帶走。”
他卻猛地握住我的手腕。
“這是你的。”
掌心被木簪硌得生疼。
我望着他熟悉又陌生的臉。
“蕭珩，你究竟是想讓我忘了你，還是不許我忘得太乾淨？”
他鬆開了手。
“七日後，孤回京。”
“到時，你隨陸沉一起走。”
“若我不肯呢？”
蕭珩拿起庚帖，重新推到我面前。
“由不得你。”
門簾落下，藥鋪裏只剩一片死寂。
我站了很久，才抬手搭上自己的腕脈。
脈來往流利，如盤走珠。
是滑脈。
兩個多月了。
本來今日，我是想提着魚湯去告訴他，我們有孩子了。
他說過，等有了孩子，就叫思蕪。
他教孩子刻木簪。
一年刻一支。
全都送給孩子的娘。
我慢慢蹲下去，將那支桃木簪貼在小腹上。
“思蕪，你是娘唯一的親人了。”
“跟娘走，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