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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小最擅長的，就是替人圓願。
十歲那年奶奶臨終，想看我穿一回嫁衣，我就穿着紅裙子在病牀前磕了三個頭。
十五歲那年外公想落葉歸根，我一個人抱着骨灰盒，坐了三天綠皮火車送他回鄉。
後來，我成了一名安寧療護醫生。
所以結婚五年的丈夫江嶼拿着一張胰腺癌晚期診斷書，紅着眼對我說：
“清禾，我最後的心願，是和唐晚結一次婚。”
我只看了一眼那張CT片子，就知道它是假的。
但我還是把診斷書摺好，放回了他手裏。
“好，我幫你辦。”
......
江嶼愣住了。
他大概準備了很多應對。
準備了我的眼淚，我的質問，甚至準備了我撲上去撕碎那張紙。
唯獨沒準備這一句“好”。
“清禾，你......你聽清楚我說甚麼了嗎？”
“聽清楚了。”
唐晚是江家資助長大的貧困生，她喊了江嶼二十年哥哥。
五年前我和江嶼結婚，她當了我們婚禮的伴娘。
婚禮第二天，她就出了國。
直到上個月，唐晚回了國。
江嶼忙前忙後，忙到一個月後得了“胰腺癌晚期”。
我從包裏拿出一個牛皮本子，翻到新的一頁。
這是我的工作習慣。
每一位住進安寧病房的病人，我都會替他們寫一張心願清單，辦完一件，劃掉一件。
“你說，我記。”
江嶼看着那個本子，喉結滾了滾。
“第一件......我們先離婚，我不想耽誤你。”
我寫下：離婚。
“第二件，我想給晚晚一場婚禮，她等了我很多年。”
我寫下：婚禮。
“第三件，剩下的日子，我想陪着她。”
我寫下：陪伴。
寫完，我把本子轉過去給他看。
“還有嗎？”
他張了張嘴，像被甚麼燙了一下，避開了我的目光。
“沒有了。”
“好。”
我合上本子。
“那我先去趟醫院，把你的病歷調出來，看看後續怎麼安排。”
江嶼一下子站起來。
“不用！周敘已經幫我安排好了，你別操心。”
周敘是他大學室友，在市一院影像科當醫生。
我點點頭，沒有堅持。
其實我不需要調病歷。
那張片子上胰頭的腫塊形狀，我太熟悉了。
那是去年冬天，我陪着走完最後一程的陳爺爺的片子。
陳爺爺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說想再喫一口老家的柿餅，我託人連夜從陝西寄了過來。
他沒來得及喫上。
如今他的病，被人借去演了一場戲。
下午我回了趟醫院。
走到住院部樓梯間時，聽見樓上有人說話。
是唐晚的聲音，帶着點不確定。
“哥，嫂子真的信了？”
“她連片子都沒多看。”
江嶼笑了一聲，那笑聲我很熟悉，是他心情很好時纔有的。
“我跟周敘說好了，一個月後複查，就說是誤診。”
“清禾心最軟，到時候我回去哄一鬨，她不會真跟我計較。”
“可你們要離婚了呀。”
“離了還能復。”
他說得很輕鬆：
“她做這行的，最懂一句話，人活着就好。”
我扶着樓梯扶手，站了一會兒。
五年前他向我求婚時，也說過一句話。
“清禾，你替那麼多人圓過心願，以後換我來圓你的。”
我那時的心願很小，只是希望他記得我對芒果過敏，記得我每週三值夜班，記得抽空愛我。
可惜這三樣，他一樣都沒記住。
現在他倒是記得，我是個心軟的人。
我回到辦公室，把牛皮本子攤開。
在江嶼那一頁的最下方，我又添了幾行：
墓地選址。
遺囑公證。
告知親屬及公司。
病人沒想到的事，醫生得替他想到。
這也是我的工作習慣。
剛寫完，手機震了一下。
是科室主任發來的消息。
“清禾，省裏的高原安寧療護援建項目，有個醫生臨時退出，系統把你調劑進去了，爲期兩年，十天後出發。你家裏情況特殊，要不我幫你退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兩年”，指尖停了幾秒，然後回覆：
“不用退，主任，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