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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微怕黑。
在地下室陪她備考的那幾年，我每晚收完廢品回來，都會先喊一聲：“是我。”
我媽聽不見，也說不了話，卻記住了這個習慣。
每次進屋前，都先把燈按亮，再探頭衝她笑。
程微曾靠在我肩上說，這是她住過最安心的地方。
直到她進了投行，開始把回家叫作“下去一趟”。
公司太子爺追她，送的包，她說推不掉。
送的車，她說上下班方便。
那晚我去接她，聽見他問：“還要回那個地下室？”
她看着手機上我發的消息，遲遲沒回。
“他媽今天又給我做鞋墊了。”
她笑了一下，很疲憊。
“我穿幾千塊的鞋，墊那個，真的不舒服。”
“可她比畫半天，非要我試。我還得笑，還得誇。”
“有時候我真希望他們對我差一點。”
我把消息刪掉，獨自回去。
我媽立刻翻出那雙鞋墊，問我她試過沒有。
我搖頭，比畫着說，她以後不回來了。
我媽看了我很久，把鞋墊貼在我的鞋底量了量。
太小了。
她拆開剛縫好的邊，重新接布。
我坐在旁邊，忽然笑了。
“媽，別急。”
“這回沒人等着要。”
......
我媽把鞋墊上的線一針針拆開，又從自己的舊秋衣上剪下一塊棉布。
我按住她的手：“媽，別縫了。”
她聽不見，以爲我嫌她動作慢，衝我擺擺手，示意很快就能改好。
我把鞋墊從她手裏抽出來，塞進紙箱最下面。
她急得拍我胳膊，指了指門口。
程微今晚會回來，她還等着讓程微試試。
我沒告訴她今天聽到的談話，也沒說我不想再等她了。
只是拿出了我下午去汽車站買的兩張回老家的票：
“發車時間是下週六下午五點。”
我媽愣住了，比着手語問我爲甚麼。
我指着牆上貼着房東下午送來的通知，跟她慢慢解釋，
房東打算將地下室要封起來重新改管道，所以要清租。
原本，我是打算等找好房子搬過去，再跟她說這件事情。
但如今，我已經沒有留在這座城市的理由了。
我媽愣了愣，回過神後立刻指向程微放衣服的櫃子。
我低頭幫她穿針：“她公司有宿舍，不用再下來了。”
凌晨十二點，外面響了兩聲車喇叭。
我媽下意識把重新接好的鞋墊藏到身後，
又覺得不妥，趕緊拿出來擺在桌上。
程微推門進來時，身上帶着很淡的香水味。
她的新包沒有拉鍊，裏面露出一盒寫着英文的巧克力。
“秦硯送的？”
我問。
“客戶送了幾盒，他喫不完。”
程微脫下高跟鞋，看見牆邊碼好的紙箱。
“你們收拾東西幹甚麼？”
“房東不續租了。”
她拿通知看了一遍，皺起眉。
“這麼大的事，怎麼不跟我商量？”
“你已經三天沒回消息了。”
“項目快簽了，我一天開十幾個會，哪有空一直看手機？”
她說完，語氣又軟了些。
“再等等吧。”
“秦總說項目結束後，可以幫忙找套離公司近的房子。”
她嘴裏的秦總，就是秦硯。
投行老闆的兒子。
開着我一輩子也買不起的車，住在市中心頂層，連幫她找房子都只是一句話的事。
我媽聽不見我們在說甚麼，只看出程微臉色不好。
她趕緊把鞋墊遞過去，衝程微笑。
程微低頭看了一眼。
鞋墊邊緣接了一圈深藍色的布，針腳不算好看。
我媽熬夜拆了兩遍，才勉強改到她現在的鞋碼。
程微沒有接。
“阿姨，我跟您說過很多次了。”
她放慢語速，怕我媽看不清。
“這種鞋墊太厚，塞進高跟鞋裏會頂腳。”
我媽的笑僵了僵。
她又比畫，說可以拿去墊平底鞋。
“我平時也不穿布鞋。”
程微捏了捏眉心。
“您以後真別做了。”
“布料是撿來的，洗得再幹淨，也不適合貼身用。”
我媽低頭聞了聞鞋墊。
明明甚麼味道都沒有，她還是趕緊塞進了圍裙口袋。
我伸手拿回來。
“不給她了。”
程微看向我。
“我不是嫌棄。”
“是穿不了。”
“嗯。”
我把鞋墊放進自己的紙箱。
“穿不了就別穿。”
她抿住脣。
“周祁，你最近說話一定要這麼衝嗎？”
頭頂的燈閃了兩下。
這盞燈用了很多年，接觸不好時，總得站到椅子上拍一拍才亮。
從前程微怕黑。
燈一閃，她就會抓住我的衣角。
現在她只抬頭看了一眼。
“早該換了。”
“每次下來都閃，看着就煩。”
我媽搬來椅子，想讓我上去修。
我按住她的手。
“別修了。”
程微正在回秦硯的消息，隨口問：
“真壞了？”
我看着她。
“嗯。”
“用了太久，修也修不好。”
她沒聽出我說的是甚麼，甚至鬆了口氣。
“你說得對。”
“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