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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上有舊俗，家中添丁，要在子女第一個本命年之前打一件生肖像。
肖像打得越早越貴重，寓意以後日子多紅火。
長兄出生時，爹孃就給他打了件金牛像。
阿姐六歲時也得了個玉兔墜。
我十二歲那年，娘摸着我的頭：
“阿餘別急，娘一定給你打個最好的像。”
我壓着心裏的歡喜，等了又等。
十三歲，爹說兄長最近押牌九輸了銀子，銀子緊。
十五歲，娘說阿姐最近要添置衣裳頭面，阿餘最懂事，不急。
就這樣，我一直等到了及芨。
那年，阿姐說了門親事，是鎮上的富戶。
那天，我想再去問阿孃最後一次，卻聽見她正在和阿姐說嫁妝。
綾羅綢緞，首飾箱籠，一樣樣說完。
阿孃摸着她的頭髮不捨道。
“攢了這麼多年銀子，娘就等這一天呢。”
“到時候讓阿餘當陪嫁丫鬟跟着你嫁過去，你有孕時，總要有個自己人頂上。”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了，我爲甚麼沒有生肖像。
原來這十六年，我不是女兒，只是阿姐的一件嫁妝。
屋內還在說着體己話。
沒人發現，我偷偷溜到後門，在京城山海樓聘廚娘的文書上按了手印。
以後，山高路遠，我要自己去過最紅火的日子了。
......
“五日後，未時上船。”
溫嬸子將替我買的船票塞進我手裏便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叮囑。
“餘丫頭，這次走了，就別再回來。”
我將那船票握緊手心，重重的點了點頭。
有風颳過來，我身上的單衣瞬間被吹透。
我打了個寒顫往回走，沒走兩步，就聽見娘喊我。
“祝餘！又死去哪了，來客人了！”
我家在城邊，開了個小驛站，我從六歲就開始切菜。
到十二歲時，家裏的飯已經全是我的事了。
我問過娘，爲甚麼兄長和阿姐不用學。
阿孃答的隨意。
“阿餘阿餘，誰讓你生的多餘呢。”
那天，我在後廚忙到很晚，先回房將船票仔細摺好，塞進了牀板底下，才若無其事回了前廳。
爹孃正圍着阿姐說話，旁邊桌子上擺着阿姐明日要穿的繡鞋，上面還綴了兩隻珠子。
娘正細細囑咐。
“明日可得機靈點，江家可是大戶人家。”
“這兩個月攢的銀子，娘到時候再給你填些嫁妝，可不能叫人輕看了去。”
阿姐手裏拿着塊桂花糕，靠着娘撒嬌。
“娘，我還想買支珍珠簪子，配這雙新鞋。”
“買，”爹端起茶碗，笑出了褶子。
“只要我女兒嫁的好，再貴也值。”
我拍拍身上沾的麪粉，走上前去。
“娘，這兩個月的例銀還沒有給我。”
她連頭都沒抬。
“最近家裏用錢的地方多，下個月再說。”
這個家裏，兄長輸銀子，是在外做大事。
阿姐每個月三兩月錢，是女兒家得有私房錢。
可我也是女兒家，但我好像生來便該守着竈火，洗菜切肉。
我攥緊手心，再次開口。
“娘，天涼了，我也想添件厚衣服。”
娘撇了我一眼，語氣有些涼。
“你阿姐買新衣服，是要商量親事用，你別看甚麼都眼紅。”
“可......”
“行了行了，別囉嗦了，明天的菜備齊了？”
“明個來的是你姐姐的未來婆家，你手腳麻利些，那些菜一道也不許出岔子。”
“砸了瑤兒的親事，我饒不了你！”
沒說出口的話又咽了下去，我看着爹也不耐煩的神情，知道今天這銀子是要不出來了。
夜裏，後廚冷的厲害。
我挽起袖子，把幹筍，香菇泡進水裏。
山雞去了骨，熬上明日要用的高湯，十六道菜，有十道都是費功夫的硬菜。
明早再準備，根本來不及。
娘進來時，我正在找下午特意留的那條鱖魚。
“娘，廚房裏少了一尾活鱖魚。”
“哦，你哥哥送人了，就一條魚而已，你不會再想法子？”
“可單子上有那道菜，活魚和死魚做出來不一樣。”
“那是你的事。”
“你連若這點事都辦不好，還好意思要工錢？”
工錢。
她管給自己女兒的月錢，叫工錢。
大概我在她心裏，就是個便宜好用的廚子。
她說完，像是又想起甚麼。
“對了，你那個玉墜我拿走了，明日借給瑤兒撐撐場面。”
我腳步一頓。
那是師傅去世前留給我的，我唯一值錢的物件了。
我還沒應聲，娘已經覺得天冷，攏了攏衣袖走了。
直到後院外傳來一聲輕響，像有人踩斷了地上的枯枝，我一下回過神 。